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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复苏(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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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斯淼很难准确地形容出,那一刻的心情。
陈玄说,他们没那么容易就两清。
她可以出言反驳,可以拂袖而去,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与他沉默地对峙,妄图从这双冰冷的眼神中,解读出只有万分之一存在概率的——对旧情的留念。
事到如今,她其实对陈玄并没什么男女间的想法了,但她始终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十二年前,满心满眼都是她的陈玄,也放不下那些重逢后,悄然复苏的美好回忆。
树上,高亢的鸟鸣声响彻天空,树下,汤斯淼与陈玄沉默的对峙。
也对视。
汤斯淼想起过往日种种,也想起叶臻的面容,从回忆中抽离,她转身要走。
陈玄转转手腕,慢条斯理地开口:“汤小姐,既然要两清,那么你从我助理那里拿走的手表,是不是也该还回来了。”
汤斯淼一怔,那日拿走手表,本来是为了自己留一个再见陈玄的理由,后面得知他与叶臻的关系,心情沉闷,没有再见的理由,手表也没了意义。
她几乎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顿了一下才回答:“应该在卢勉的民宿,我回去找一下,晚点送去你公司。”
陈玄摇摇头,声音不带一点温度,寒气逼人。
“我怎么知道你这一走,会不会就此消失于人海,从此与我的手表一起,杳无音信。”
明晃晃地内涵。
汤斯淼听出话里的讥讽,心头一颤,又迅速恢复冷静:“请就事论事。”
陈玄的手慢慢垂落于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规律地敲击着真皮座椅,一下,又一下。
“看见手表,我就让你离开。”
“行。”汤斯淼咬着牙答应,垂眸翻找卢勉的微信,准备让他找到后给送过来。
然而,拨通前她又改了主意,他们三个人聚在一起,难免不勾起些聚在一起玩闹的往事,还是算了。
电话最终打给了卢川。
卢川行动力很快,几分钟后便回她消息:姐,我没有找到你说的手表。
闻言,汤斯淼脸色一变。
她东西不多,民宿那边就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手提袋,这种情况下找不到手表,其实只有一个结果,那表应该已经丢了。
而究竟是如何丢的,什么时间丢的,她全然没有印象。
汤斯淼咬唇,沉默片刻后,下定决心结束这个荒唐的场面:“表丢了,我原价赔你。”
“果然是今时不如往日啊。”陈玄勾唇轻笑,顿了顿继续说,“汤小姐真是发达了,不仅掷百万买溢价很多的房子,居然还如此爽快地要原价赔偿百万的手表。”
“我过来不是为了听你嘲讽的,赔偿的事情你让助理联系我吧,离岛的船要赶不上了,我没时间和你耗着。”
说完,汤斯淼用力地将车门关上,“砰”地一声,惊起树上群鸟纷飞。
下一秒,陈玄从另一侧的车门下来,吐出两个字:“骗子。”
阴冷的眼神,低沉的气压,瞬间,男人盛气凌人的气势弥散开。
汤斯淼眨眨眼,这次见面,自己应该并没有骗他什么才对。但她惯常爱说瞎话,一时竟有些恍惚:“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的事还少吗?”陈玄扬着下巴,盛气凌人地看着她。
神经。
汤斯淼听明白了,还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她不想与他车轱辘那些,转身就走。
见状,陈玄从车尾绕过去,一把拽住了汤斯淼的手腕。
他一直呆在开着空调的车里,体温比她低不少。
肌肤相触的瞬间,一冷一热碰触出微弱的电流。
刺痛之下,汤斯淼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陈玄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并不松手。
抬眸看过去,男人深邃幽冷的眼底,写着她看不懂的执着。
两人无声的僵持。
汤斯淼纤细的手腕,因为陈玄攥的太紧,浅浅泛起没血色的白。
不经意瞥见这一幕,陈玄舔舔嘴唇,悄悄松了些手上的力道,再开口时,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你明明是下午3:37的船,为什么骗我说离岛的船要赶不上了。”
“陈玄……”汤斯淼犹豫地叫起他名字,服软的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回去。
脑袋里荒唐的想法一闪而过,她震惊道:“你查我行程?”
男人浓密的眉毛微微挑起,算是默认。
莫名其妙。
汤斯淼尝试着挣脱出他的桎梏,挣扎无果后,板着脸,向他下最后通牒:“查行程属于侵犯个人隐私,拉着我不放手属于限制人身自由,我可以报警的。”
“报啊,不报警,我看不起你。”陈玄笑,不疾不徐,从容淡定。
“神经。”
“Ok,你不报?那我来报。”说完,陈玄掏出手机,真的拨通了报警电话,“你好,我要报警,有人偷了我的手表。”
……
“一百多万,我们现在在北漓村的村委广场,她说会原价赔偿,但是谁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缓兵之计呢,说不定溜走后就不认账了。”
……
汤斯淼站在旁边,听陈玄与接线员的沟通,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待他挂了电话,忍不住骂道:“你有病吧。”
十几分钟后,两个穿着警服的男人找了过来:“你是尾号0707的陈玄先生?”
陈玄点头,松开了她的手腕。
汤斯淼却有如于无声处听惊雷般,怔在原地,震撼万分。
心中不停地重复着“0707”、“0707”……
甚至,警察同志向她问话,了解情况的时候,她也懵懵的,没缓过劲来。
怪不得。
怪不得陈玄说自己能联系到他,原来这么多年,他始终没换过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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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调解室。
年轻的警察已经说的口干舌燥了,但是面前的两个人依旧无动于衷。
他不禁想,男俊女美又有什么用,凑在一起,还不如冷脸对冷脸。
寒的慌。
说来也奇怪,女人本来态度不错的,并且愿意原价赔偿,只是目前没那么多现金,她表明自己可以先付二十万,剩下的打借条,一周内付清。
但男人一直不松口,非要走法律程序,强硬的态度把女人惹毛了,也变得不配合起来。
年轻的警察已说无可说,调解室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汤斯淼抬眸,扫了一眼对面的男人后,转而看向年轻的警察:“同志,我和他能单独聊两句吗?”
闻言,小警察的眼神变得明亮,边点着头,边带上见底的水杯,飞快起身。
顷刻间,调解室只剩下他们二人。
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汤斯淼开口:“陈玄,你放着家里庞大的宏盛集团不接管,窝在南旺岛这鸽子蛋大小的地方,管理一个没上市的旅游公司,你觉得有意思吗?”
“我乐意。”陈玄把弄着金色袖口,回答的漫不经心。
“那……你这么多年不换手机号码,又是为什么?”
陈玄动作一顿,饶有兴致的看向她:“你猜。”
汤斯淼不想猜,也不敢猜。
她害怕自己猜错了,纯属自作多情,也害怕猜对了,对他生出亏欠,难以释怀。
正巧,小警察接满了水,重新回到调解室:“谈的怎么样了?”
其实就是随口一问,这两人并不好搞,他已经做好了继续苦战的打算。
然而男人这时候却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含笑盯着对面的女人:“我决定不追究了。”
话音落,另外两人皆是一愣。
陈玄将汤斯淼的疑惑与震惊尽收眼底,自嘲地想,很意外吧,他竟然如此的好哄。
明明上一秒,还因为她十多年一个电话不打而生气。
却在下一瞬间,发现她记得自己的号码,发现她的眼神开始动摇,于是忍不住窃喜,忍不住从炸毛的野兽,变成顺毛的小狗。
只因他从那眼中,看见了自己希冀的有可能。
与此同时,汤斯淼无端感觉到心里一阵发毛,慢慢地挪开了眼神。
他就像一条在暗处窥伺很久的毒蛇,优雅地吐着信子,却足够唤起人内心,本能的恐惧。
这样的陈玄,她未曾见闻。
最后的和解很戏剧化,陈玄不再追究,并拒绝了汤斯淼的赔偿,小警察的提议下,他们加上对方微信。
两人的头像很有特点。
陈玄是纯色背景上一个小小的逗号,汤斯淼则是一张黑色人物剪影立于巨石前的图片,整张照片全无留白与空隙,透出一股扑面而来的压抑。
陈玄坐在车里,点开头像细细打量着。
认出剪影的瞬间,照片中的人正好骑着小电驴从车旁路过,往派出所的大门处开去。
他将照片保存,吩咐司机跟上前面的电动车。
两分钟后,蓝色电瓶车与黑色宾利并排停在路口,等待红灯结束。
汤斯淼跨坐在小电驴上,瞥见旁边外形昂贵的车体,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没按捺住心底冲动,伸手敲响了宾利的车窗。
贴着防窥膜的车窗玻璃缓缓落下,露出男人英俊严肃的面容。
汤斯淼斟酌了一下用词,缓缓开口:“我回去会再找一找手表,一定让它物归原主。”
无人知晓的角落。
陈玄伸手,摸了摸口袋里本该不见踪迹的手表,微微颔首:“静候佳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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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汤斯淼落地燕京国际机场。
航站到达口,来接她的助理,西装革履、湿发背头,格外显眼。
回酒店的路上,汤斯淼告诉助理,自己销了剩余的假期,明日会去公司正式上任。
助理从后视镜里往后看,向她确认:“需要我通知其他高管吗?”
汤斯淼摇头。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这个海外来的空降兵,不过就是入乡随俗罢了。
继续翻看工作邮件,头昏脑胀间,卢勉发来的新消息到达——
其实,陈玄和叶臻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关系,他们两家的商业联姻,一直在日程上,但是可能永远也成不了。
你走后,他没再恋爱过。
那天你说,爱也好,恨也罢,你们总该有个了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千里迢迢地从燕京来到南旺岛,其实就是不想与过去割席。
他放不下。
夏夜闷热,车内冷气十足,汤斯淼看短信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落了车窗,将手臂伸到窗外,感受夏日带来温暖,身体慢慢恢复正常。
然而,下个路口,脑海中不经意又划过“他放不下”四个字时,汤斯淼的汗毛,瞬间便立了起来。
她想起陈玄假装不认识自己时的不甘心,想起他攥着自己手腕时砰砰地心跳,想起得知他多年没有换号码时的欣喜……
其实,放不下的,何止是他。
这一刻,汤斯淼意识到,自己波澜不惊的生活,被肆意搅动后,正变得闪闪烁烁,影影憧憧。
那个短暂炎热,却带来极乐与忧郁的夏天,正蠢蠢欲动的,召唤回忆,妄图带来旧情的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