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只一瓢蝴蝶

23、衔恨愿为天上月

　　果不其然，两壮汉阴差立刻上前，口中闹嚷嚷吩咐着孟婆再盛一碗过来，孟婆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可哪里敢不从？只好在那碗还冒着白气的鲜汤里，又盛了一碗端过来。
　　其中一人开口道：“有劳您了。”
　　孟婆点点头，便转过身，不忍看下去，索性看了天上那轮圆月，想起以前那些不愿饮下孟婆汤的人来，早已不知来过几次，魂归何方。
　　两阴差一个粗鲁拿起了碗，另一个抬手欲将女子打昏在地，不料女子抵死反抗，就是不从，情急之下，阴差只得活生生撬开她嘴，另一个倒默契非常，直接就灌了下去，女子四肢不断挣扎，眼中已是一片雾气，直直望着那一轮明月。
　　因女子不断反抗，那汤还未完全灌下，女子颤抖的手突然掏出一张糙纸，缓缓地向前伸着，手臂僵硬的停在半空，口中满是热气腾腾的汤水，女子并不能开口，只是拿了那张纸一直这样擎着，阴差上来夺，女子就是一副拼出性命也要不肯交出的架势，这二人见状，也懒得理会了。
　　待到汤全灌下，孟婆才敢转头，见女子还死死握着那张纸，双唇动动，阴差没在意，孟婆却看出来，她竟还唤了一声李郎，只是已发不出半点声来。
　　两阴差道：“孟婆，多谢了！”随即又大喝一声，“走！”就要押她走人，女子颤抖着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去了。
　　尉迟璟伸手向前一点道：“什么胆气不胆气的，但凡你说的出，我们必做得到。”
　　孟婆哈哈大笑，“你倒是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我若是说这事难比登天，你还能这般说么？”
　　曹逸见状忙白了尉迟璟一眼，孟婆可是闻名遐迩，还是阴间的人，她如此说话，是成心不想要命了么？“孟婆休与这女子一般见识，她年少轻狂……”
　　尉迟璟一听就火了，“年少轻狂？你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竟说我是年少轻狂？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分量。”
　　曹逸本上来给她打圆场，哪里想到人家狗咬吕洞宾，自己若是不回话定不像往常脾气，“我是什么分量？话说你生于何时？敢跟你先祖论辈分？”
　　尉迟璟听罢飞身跳上桌子，震得桌边碗盏叮当直响，活像吓了一跳。“本姑娘生在大年初一！”
　　曹逸坐着不动，抬眼狐疑看看她，愣是抛出句：“你以为我信你这些鬼话？”
　　尉迟璟正正色，“是，我是不生在大年初一，不过差不了多少，我生辰是三月初七。”
　　曹逸心中咯噔一声，裘芷兰临死之前和他最后一次相会曹逸自然记得清清楚楚，现在想来依旧历历在目。心中暗暗想来：三月初七？自己不就是生在三月初七？莫非先前芷兰说尉迟璟身上有金钗一般的胎记真跟自己身世有关？若是按这顺藤摸瓜下去，自己苦苦找寻的身世不就浮出水面了？
　　曹逸如此想，以后可是要对尉迟璟好上加好才是，这事赶早，便随口说：“前些日子我叫你大姐果真是对了。”
　　话音未落，孟婆叫道：“你这姑娘，硬是要把我这孟婆庄大卸八块不成？休得在这打情骂俏。”
　　尉迟璟听得这话，才神游回来。忙赔笑道：“失礼失礼。倒是那法子究竟是什么，婆婆可否说来听听？”
　　孟婆抿一口浓茶，做出副意犹未尽的样子来，故意要掉三人的胃口，“你们都知道这忘川水所做的孟婆汤可让人将此生一切都忘得一干二净，想拿这奈何桥下的红莲方法便截然相反，需把前生种种全部记起，若是成功，那红莲自然从奈何桥下忘川河中显现出，便也唾手可得了。”
　　曹逸总觉这当中自己未懂很多，敲了桌面问：“这……我们想忘记还要喝孟婆汤，想记起来，怎能轻易记得起来？”
　　孟婆满面慈祥看看他，“这不必你操心。我自有办法，只是你要下得了这决心才行。”
　　三人各自暗地里思忖片刻，想法倒是各有千秋，只听得还是尉迟璟嘴快，半俯身在桌上，翘首道：“这有何难？全记起便能换这奈何桥下的红莲？”
　　孟婆将桌上杯盏放到一边，细细看了她嘴边如珠的小痣，“那姑娘便是大错特错了。”
　　三人一齐问：“婆婆何出此言？”
　　孟婆扫视他们三人，“这前世今生，循环往复，你若是硬要打破其中规矩，便要定付出代价，你仔细想想，前尘已去，你一旦想起，今生缘由因果便也看得明白了，你会老实遵循现在生活，不会弃之而逃？”
　　孟婆越往下说，尉迟璟的脸扭得越厉害，神色完全变了样子，若是刚刚见到这样一般人，或许觉得她此生就没笑过。
　　“比方说你想起了前世的心上人，而你们又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分别，你会甘心？倘若那人就在你身边，你就不会……”
　　曹逸看孟婆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瞟向哪个地方，便顺势看去，是裘芷兰！
　　孟婆看惯了人间分别，人去人往，为何像是与裘芷云旧相识一般？只觉其中缘由，非是要弄清楚不可，否则自己的家世恐怕是永无着落。
　　曹逸暗暗觉得此事不一般，想寻个闲暇时候来仔细想想，眼下里倒是不得不听孟婆长谈，便回过神来，就听孟婆道：“你还觉得容易？”
　　尉迟璟硬生生摇了两下头，直起身子乖乖坐下到曹逸旁边，活像丢了魂。
　　孟婆见三人再无多话，摇头道：“劝你们还是知难而退，劫数已定，你们何必强求，若是真有决心，随时来见我便是。我就一直在这奈何桥上头等着你们三个。”
　　三人默默点头应了，拜谢孟婆便往裘芷云那客店方向走。

　　才走出孟婆店，孟婆自己便急走几步追上，叫住他们问：“这女子手中那张纸，怕是不好带去，不如交给我。”
　　阴差想想，点头应道：“那样也好。”便想夺过，不料女子握得太死，又生怕扯碎，阴差也拿不过来。
　　孟婆和蔼笑笑，“姑娘，你交给我便是，我保准会替你好好保管。”
　　女子怯生生看她一眼，别过头去，不言不语。
　　孟婆向前走了两三步，凑到女子耳畔悄声道：“我能将这东西好好交给要它的人，就放我这，你看怎样？”
　　女子眼中猛的闪过亮光，孟婆看那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竟泛出桃花般的颜色，女子嫣然一笑，毫不迟疑点了头，将那张纸稳稳放在孟婆手中，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忘川河水，再抬头望望月亮，转身随二阴差迈步走向奈何桥对面。
　　只见女子身影消失的尽了，那明镜便也不见，三人相互看看，唏嘘不已。后面孟婆走出来，看看几人，开口道：“我知道，你并没忘。”
　　裘芷云却答：“孟婆您有所不知，我还有姐姐和妹妹，我们三人容貌是丝毫不差，我看来那女子言行举止颇像姐姐。”
　　孟婆听罢猛的站起来，却一不留神闪了腰，尉迟璟忙过去扶着，只听孟婆急忙说：“我想起来了，此前还有一事，有另一女子过奈何桥前，也是抵死不愿忘记今生一切，求我将她魂魄分成两，各自投胎。我虽不知她这样做是何缘由，但还是依了她，当场她的魂魄被分为两半就变了模样，其中之一，便是你。”
　　“什么？”三人皆惊，居然阴间还有这等事，无论是谁不是亲耳听到是绝不会相信。
　　尉迟璟果真是快人快语，当时便想说出什么，可待她转转眼珠想想，还是没说。曹逸知道她和自己心中想的是同一事情。
　　裘芷云当时说自己是有人魂魄分为三份，变作她们三个，可孟婆却说只是姐妹二人，难不成，她是其中一人，而当时并没投胎，而是永在阴间，最后不知怎的得以重返阳间，来寻当时的心上人？
　　自从刚才看了裘芷云看尉迟璟那目光，曹逸便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看来果然另有隐情。
　　曹逸想到这些，开口便问孟婆：“我算忘了正事，您可知有何通路到奈何桥下？”
　　孟婆见他问的不寻常，便说：“你问这做甚？”
　　曹逸一想，不如和盘托出实情，“不瞒您说。我们阳寿未尽便来阴间是因有个朋友需奈何桥下的红莲。”
　　孟婆若有所思，“这么多年没人找这东西了，没想到今儿个又遇见了。这路是没有，有的只是心里头的路。”
　　三人大惑不解。孟婆笑道：“你们看这奈何桥下便是忘川河，河水是这样子，这绝世红莲不禁可增补，救命，还可使人起死回生，重得肉身，如此珍宝你们怎会看的见？定要将心中这路的通了，才能见。”
　　曹逸听这起死回生二字听得那是一个真真切切，不由得心头一颤，“这路要如何打开？”
　　孟婆看看他，“这并不难，只是看你是否有这个胆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