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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年年犹得向郎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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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稍稍举起柺杖,敲了路边一块上年纪的石头,“是啊,怎么,你连他都忘了?我这老太太了,记性不好,不还记得嘛?”
尉迟璟听罢,忙说:“老人家,您刚才不还说您记性好着呢,怎么现在又改不好了?”
老人一拍脑门,“我刚才说了?我怎么记不得了?看来我当真是老了。”
几人一同笑了,听老人接了说,不料她却不言语,芷云追问:“老人家,这李郎……”
“怎么?你想起来了?”老人眼中竟泛起一点泪光,裘芷云无力摇摇头,“还没有。”
尉迟璟想老人应是孟婆,此前总是觉得这孟婆肯定不易亲近,今日得见,倒还觉得和蔼可亲。
这来一趟,虽吃了些苦头,倒还有些趣事,其它那一众人,怕是此生不知这些事,只要不赔上性命,自己也算值得。
别看尉迟璟年纪轻轻,说话做事都是孩子一般,却与别人不一样,侠义无比,有恩必报,且是涌泉相报,就算是芝麻大点的过节,也记得清清楚楚,不论如何是要悉数还回去的。
见裘芷云这人待自己还是相当的好,不禁喜欢上这姐姐一般的人儿来,对她说话做事也要软了七分。
孟婆试探的一问:“姑娘你可想让我孟婆说给你听听?”
裘芷云毫不迟疑点点头。
孟婆如释重负笑笑,“那三位这边请。”
三人循声望去才看见桥边有副桌椅,虽显得结实,却显然上了年纪,待孟婆同几人坐下,正欲开口,就听尉迟璟问:“您真是孟婆?”
老人叹口气,“怎么?不像?”
尉迟璟觉得阴间人定不好惹,到自己真要去投胎转世那天还不麻烦,连忙点头:“像像像,没人更像……可是老人家,您是怎么知道我们不是投胎转世的?”
孟婆直截了当道:“这来往投胎的鬼魂,都有阴差押送,你们却是单独来的,我在这奈何桥边数千年,自然一看便知。”
“原来如此。”三人一同说,好生默契,曹逸又道:“开先我们还以为您会把我们当做转世的,看来真是杞人之虑,杞人之虑。”
尉迟璟也说:“就是嘛,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说出这些胡话,也不知是谁说的。”
曹逸挑眉看过去,“是谁说的?”
尉迟璟猛的反应过来,不正是自己说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急中生智道:“不正是你曹逸么?”
曹逸收回目光,垂头叹一声,“的确是我说的,对不住了。”
孟婆断了他们,“你们听还不听,我还不容易如此清闲,你们却在这耽误工夫。”
三人眼光晶亮亮看了她,仿佛几颗闪着的星,“自然要听。”
孟婆却稍稍迟疑一下,再三催促之下还未开口,但拿出一个东西来,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展开包东西的青布,是个月饼。
“这是你去那天我留下的,因为是阴间的东西,所以一直没有腐坏,要算时间,那可太长了,连我都忘了。”
尉迟璟同曹逸立刻凑到月饼跟前来,仿佛是这个月饼张了双眼睛或张了双耳朵,和阳间的不一样,可左看右看,都还是一样的,并无特别之处,也不知为何孟婆这样的人物都要存的如此之久?
“我还是姑娘时候,就有一手煲汤的好手艺,死后便岁岁年年守在奈何桥边,看惯了人间喜怒,多数鬼魂到了这里,因为已上过望乡台,看了人间最后一眼,便也放得下了,只顾老老实实喝了那孟婆汤,就转世去了。可千百年,死去的不胜其数,总不能人人都如此听话,总有那一两个不同别人的,你就是其中之一。”
裘芷云稳稳坐着,就像说的不是自己一样,脸上波澜不惊,没有丝毫的阴晴。“想不到,我还有如此不同寻常的经历?”
“那是自然,要不这块月饼我怎会存了那么久,说也奇怪,这也过去多少年了,我一直在等你转世的魂魄来,就算模样变了,到了奈何桥前,我这老骨头也肯定认得出你。哪知等了这么久,你一直都没来,我算算也过了多少世了,难道我真没认出你,真是邪门。”
尉迟璟缩回身子,一抿唇角催促道:“孟婆婆,您就快些说正经的,别说这些没用的吊我们胃口。”
老人正正色,接道:“我记得清楚,那是个中秋,可那个中秋和别的又似乎不大一样,年年都圆的月亮,那一次似乎特别的圆,也亮的出奇,就像个银盘,泛出清凌凌的光,连忘川河这水都清澈见底了一般,周遭是清寒异常,我正吃月饼……”
“那月饼是阴间发的,年年都发……”
这一句还未完,尉迟璟忙追问,“难道阴间这月饼是从阳间拿过去的?怎么从皮到馅,都差不了多少?”
孟婆还未开口,曹逸就辩道:“这怎可能,上面的月饼那个难吃,别人就算口味不一样,也懒得花那路费了。”
尉迟璟邪声邪气说一句:“你真是聪明。”
曹逸脸色一红,假意埋下头,喃喃道:“过奖。”
裘芷云忽然斜过头看尉迟璟一眼,眼神中有说不清的哀怨,就似把把尖刀,刀刃上闪着寒光。曹逸稍稍抬起头,看个正着,心里庆幸尉迟璟是不知道。
曹逸脸色恢复原来样子,抬头坐直,厉声问:“你三番五次打搅老人家,你是听还是不听?”
尉迟璟指指曹逸,“我并没说不听。那我尉迟璟就此立誓,若是在打岔,就让我……你说。”
曹逸打了个眼色示意她附耳过去,柔声在她耳边道了一句:“就令你一辈子和你心上的那个不得相见。”
尉迟璟大吼一声:“你这也太毒了吧?”
曹逸一摊手,摇头道:“无毒不丈夫,不过天下最毒还是妇人心。”
尉迟璟点点头,咽了一口气,将口凑过去,“你就等着,你这话定不会灵验。冤家。”
曹逸也以相同口气回话:“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了。”
孟婆见他们二人总算安静下来,便说:“阴间的月饼说起来,那真是不怎样,只是我来这太久,活着的时候也吃的不多,忘了上面的月饼是个什么味道了。那月饼是素馅的,我就一口一口慢慢尝着,隐隐约约就看着桥那头有两个阴差押着个女子向这来,他们走的快,没一会就到了我面前,我自然知道又有人要转世去了……”
话音戛然而止,四周一片沉寂,只听得忘川河水之声,尉迟璟心想怎么不讲了,这一回也没有哪一个打岔,再看那孟婆,却是哽咽了,过了一阵才说:“你们自己看便是,看过自然就明白了。”
说罢她挥了长袖,空中立刻出现个半人大的圆盘,明镜一般,中间空灵无比,一转眼就显出影子来,愈来愈清楚,连当年的月光都隐隐可见。
里面的孟婆还是现在这样子,没有年轻,确实是两个壮汉阴差将一女子押到这来。
女子咽喉处还有一道显眼的伤口,已不流血,但可看出就是割喉而死,衣裙上还染了不少血,活活绽了成朵朵牡丹,一片耀眼的红,衣着虽不漂亮,又是这样狼狈,却还挡不住女子的美。
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她只是一袭的素色布裙,头上插了根荆钗,却有墨一般黑的发丝,衬着天仙才有的雪肌,脸色苍白,但不显柔弱,乌珠有神,眼中清亮的很,目光中是少有的宁折不弯。
女子心中恐惧已极,迟疑了一下,不敢上桥,还是那两个阴差连逼带拖才向前继续走,到了孟婆店中,找了个靠窗的座坐下。
孟婆将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舀起,盛在碗中端给女子,女子轻轻瞟了一眼,转头看空中的月亮,月光静静穿透窗子,泻在店中,照在女子脖颈上那条伤口上,女子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抬手触了一下伤口。
随即她转过头,直直看着面前那碗汤,汤中热气腾腾,缓缓上升。一个阴差急了,竟破口大骂,“你倒是快点!不知道我们回去晚了要被头骂啊?别那么婆婆妈妈的!”另一个稍通人情,伸手拦了他。
女子凑到碗前,正欲喝下,碗中映了出她的脸颜来,女子一惊慌,伸手将碗打碎,竟猛的跪下,眼泪不由自主落下,四周无人开口,女子拭干眼泪,壮了胆子抬头,悄声说:“婆婆,这汤……”
孟婆以为她不知道规矩,便耐着性子说:“这汤喝下去,你这一世的不称心,不如意的,便全忘了。”
哪里想到女子竟是惶恐不已,垂下头去,“这汤我不能喝!”
孟婆心中略略一惊,但也是司空见惯,便习以为常。
不料女子拼尽最后一丝气力紧紧抓了她左手,哭着喊着,“婆婆,我不能喝这汤,我不能喝,我不能忘了李郎,他娘嫌我家贫,诬陷我,为了证明清白,我不惜一死,临了时候我只记起李郎叫我定要等他,来世再去投胎与他一起再度,我真的不能喝这汤!”
女子说的这样决绝,又有两阴差在旁,孟婆便已知此事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