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难收》只一瓢蝴蝶

21、说是相逢便是相逢

　　尉迟璟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满心以为自己还在阳间，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小女子我长这么大没见过那家老板像你这般不讲理……”
　　曹逸一看她如此上火，忙悄声向她说：“大姐，这可是在下面……”
　　尉迟璟猛的反应过来，一愣，十万火急的改口道：“我是说，他们比您更不讲理，您是多好的掌柜啊，千载难逢。”
　　尉迟璟点头哈腰说了一串，也没正眼看看那人，只是曹逸听她说完才一抬头，紧接着就惊呼一声：“芷兰？”
　　女子斩钉截铁的来了句：“这位公子你认错了，我不是什么芷兰。”
　　曹逸看她同芷兰一般的长发齐垂，生的丝毫不差的脸颜，连衣饰也相差无几。女子着的是一袭淡红的长裙，乍一看整个人轻逸无比，不像是在行走，而像是漂浮在空中。
　　尉迟璟斜眼看看曹逸目不转睛盯着那女子，便低声向他说：“有那么好看？”
　　曹逸依旧盯了不动，口中喃喃道：“那可是芷兰。”
　　尉迟璟怒，“瞧你这样子仿佛几辈子没见过人似的。再说，人家都说了自己不是裘芷兰了。”
　　曹逸也不知吃了谁的熊心豹子胆，向尉迟璟道：“她不是，难道你是？”
　　尉迟璟心头一震，脸色立刻阴下来，“我不是，我哪里敢是？我惹不起你，躲还不行？”说罢拿出些细软，转身对店家说：“要一间上房。”
　　不料店家笑笑说：“你们是快要去转世的新鬼吧？”
　　尉迟璟一愣，“你怎么知道？”
　　店家又说：“那些老鬼都是知道的，这与阳间不同，不分什么上房，所有房间都是一模一样的。”
　　尉迟璟连忙说：“那要一间房。”
　　店家又笑，却不拿她手中银两，尉迟璟火了，“你这人究竟会不会做生意？”
　　曹逸急忙向她道：“你自己要拿上面的钱在下面花，还有脸责备别人。”
　　尉迟璟猛的反应过来，却不愿承认，便道：“什么上面下面，谁说阴间就不收这钱了？”
　　店家推了她细软说：“这客栈本就是给来往转世投胎的鬼住的，自然不必用钱。这位姑娘，上楼左转第四间第五间随意选便是。”
　　尉迟璟见是自己冒犯，过意不去，“刚才是小女子无理，还请店家不要往心中去。”
　　“姑娘哪里的话，我们都已无肉身，还说这么多客气话作甚，还请这位公子跟我来。”
　　曹逸听得一惊，心想这人果真是裘芷兰，要不为何留他，便随她上了楼，绕道尽头的房里，刚一进去开口便唤，“芷兰。”
　　女子十万分当心在门口张望两下，紧关了门，悄声问：“公子可是姐姐阳间的故人？”
　　曹逸不禁目瞪口呆，“芷兰她是店家你姐姐？这当中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女子长叹一声，“姐姐名叫裘芷兰，是金陵人氏，我这里可以窥察到姐姐在阳间的境况，她果真一生命运多舛，早知这样，还不如当初就同我留在这阴间，倒还有乐可求。公子可是姓曹？”
　　曹逸猛的站起，吞吐道：“正是。”
　　“那便是了。”女子略略点头应，“姐姐香消玉殒之后，来阴间看过我一次，呆的时间甚短，便投胎转世去了，她单单只提起你。”
　　曹逸只觉什么东西涌上了喉头，不禁垂下头，女子接道：“十多年前一日，阳间有一女子来投胎，可偏偏不肯喝下孟婆汤，最后情急无奈，她将自己魂魄一分为三，便是我们姐妹三个，便是让我们待她转世，可如此作虽能保全她自己的所思所想，却要付出代价。”
　　曹逸稍稍平静些，便悄声问：“是何代价？”
　　“她虽保全记忆，却永世不得投胎转世，不可得其肉身。我们三人要改变容貌，不可与那女子同一般，且若是转世，定然要尝遍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可她们二人偏偏不信这个邪，小女便要本分些，就留在阴间接纳来去鬼神，想有一日或许能重见她们一面，果然几日前便见了芷兰姐。”
　　“且慢。”曹逸叫住女子，疑惑地看她一眼，“可她已饮下忘川水，怎会还记得你？”
　　女子嫣然一笑，果然和芷兰当年是一个模子当中刻出的，“她自然忘了我，只是，公子请随我来。”女子邀曹逸随行，来到一好大的柜子前，柜上有好几对金狮门环，还是崭新，熠熠生辉，随手开了一扇门，里头只是整齐码着一摞册子。
　　女子将其中一册拿出放到桌上，便招呼曹逸过去，翻到一页，指了第七排，“请公子看这个。”
　　曹逸小心翼翼接过一看，“怎会是我的名字？”
　　女子解释道：“这些年来，若是我一样事不做，就单单在阴间守着，就是无趣了，我便记下每个来往魂魄所最不愿忘的人姓名，也好了却那些人一桩心事。这便是姐姐亲口说的。”
　　曹逸又觉那东西涌上喉头，“芷兰还会回来么？”
　　女子一如既往唇角露轻笑，柔声道：“自然会。”
　　曹逸眼角忽发出明丽之光，脸上却僵了住，“只是我还要等许久？”
　　女子轻点了头，“下一世过后姐姐自然还会回这里，不过曹公子怕是等不得如此之久，据小女看来，曹公子还是凡人之身，不知来这是要作甚？”
　　曹逸眼中光芒早已黯淡不已，灰蒙蒙如一潭死水，“此次我们二人来阴间，便是要取那增补功力起死回生之方。”
　　女子稍稍思忖一会“公子所说这东西，芷云知道，便是那奈何桥下的红莲？”
　　曹逸左右把玩着桌上杯盏，四下里望望，抬头一笑，“姑娘名叫裘芷云？”
　　“正是。”女子做到曹逸对面，“那奈何桥下的红莲乃是永久不凋之花，能取得它虽不是登天之难，却也谈何容易，这些年来的的确确有几个拿到之人，一朵刚被取得，另一朵立刻展开，循环往复，但这花难得就难在非肉眼凡胎可见。”
　　曹逸听闻一惊，“那我如何取得？”
　　女子慢说：“公子勿要急躁，办法自然是有，否则芷云何必吊你胃口。这奈何桥下的红莲想要取得只有一种办法，但这法子之难，有如水中捞月、缘木求鱼。”
　　“是个什么法子？”曹逸慌乱已极，问道。
　　“想要取得这东西，大致需过几关，不过这详细的芷云不大清楚，还要请公子去请教别人家。”
　　曹逸问：“芷云你说笑了。我们二人来这鬼界也已走了好一阵，别说人影，就是连鬼影也没见着一个，又哪里找得到地方去问。”
　　女子给曹逸斟了一杯茶，递过去，“若公子不嫌弃，芷云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曹逸不禁大喜过望，“那自然好。我又怎会嫌弃，见到姑娘，就如同看见你姐姐一般。”
　　女子扑哧一声笑了出，“看来姐姐没看错人，曹公子对她果真是一往情深，一往情深。”
　　话音刚落，二人便一齐笑了，“芷云可否问问，那一同来的姑娘，是公子什么人？”
　　曹逸不假思索道：“是曹逸好友，刚才无礼冒犯，芷云见笑了，见笑了。”
　　芷云摇头道：“哪里，我倒是觉得这姑娘好生伶俐，怕是与别的不一样。”
　　曹逸一惊，“她尉迟璟要是知道芷云这样说，还不当时就乐疯在边上？”
　　二人又说了些其它话，曹逸真是觉得这女子与裘芷兰不禁模样相似，连说话语气和性子都是同一番，好似芷兰还在时候一样。
　　翌日清早，天还未亮，曹逸便准备好出行，看许久没动静，便去叩了尉迟璟房间门环，“大姐，你还在睡？不怕长睡不醒？”
　　话音刚落，正当曹逸半倚在房门上，尉迟璟却猛地开了门，曹逸毫无准备，差点一个跟头栽在地上，多亏尉迟璟扶了一把。“大清早就闹，是不是几辈子没吃过饱饭，嚷着要吃饭？”
　　曹逸反被她弄得哭笑不得，“念在大姐刚才对我有救命之恩，曹逸无以为报，干脆不报……”
　　“你胡说什么？”尉迟璟吼道。
　　“你小声些，别吵到店家。”曹逸喝住她。
　　“你倒是胳膊肘往外拐，都要拐到头上了，难不成？”尉迟璟压低了声音，“她当真是裘芷兰？”
　　曹逸无奈摇摇头，“芷兰她早转世去了。”
　　尉迟璟想嘲笑两句，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不好出口，这时候裘芷云却从房中出来，三日寒暄四五句便同行出了客栈大门。
　　一路上尉迟璟话是比天上星辰还多，曹逸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几句，更显得裘芷云安静的多了，只是说，“我们便是先要去奈何桥边问问，才能找到那红莲下落。”故三人便是往奈何桥方向去的。
　　这一路走来，四周诡异难当，随处可见空中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不仅仅是道路的两旁，就连中央也盛开着火一般红的花，仿佛烈焰一片深深灼痛它自己，尉迟璟心惊胆寒，独自言语道：“这阴间就是不一般，越往深处便越是吓人。”
　　裘芷云看看四周，也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景，”这路并非是阴间的深处，反而是离阳间进了。”
　　尉迟璟问：“当真？”
　　裘芷云道：“当真是如此，这路大致便是黄泉路。”
　　“什么？那这花……”尉迟璟拈起一朵细看。
　　裘芷云看看面前炼狱火海一般的花朵，“这花应是曼陀罗花，传说这花的香气能让人得以想起前世之事。”
　　尉迟璟刚有听闻便立马丢了手中那朵，使劲拍拍双手，“那我还是不要看得好，璟儿可不要想那一些，忘了全忘了比什么都强。”
　　三人继续前行，便更是步步惊心，四周景致无不令人见之心颤，却道人间样样皆是好，黄泉路果真是鬼地方，要是终日在这上头游荡个十年八年，那胆子练得怕是能赶得上吃十万颗豹子胆。
　　过了望乡台，便是忘川河，尉迟璟就那么瞟了一眼，便一阵头晕目眩，索性闭了眼睛，只听曹逸问：“这河？”
　　裘芷云断了他道：“这河是忘川河不假。”
　　曹逸若有所思，“在阳间时候就听说这河，没想果然是这副模样。”
　　裘芷云点头，“公子所说不错。这忘川河河水呈血黄色，里面尽是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虫蛇满布，腥风扑面。就是这样子。”
　　尉迟璟尽管闭了眼睛，却又好似看得见，紧紧跟了二人，一步不落，摇头晃脑说一句：“这鬼地方还真是，若是在阳间，旁边建那么个牌坊，再来写庙宇，光凭这奇观，就是在恶心，一年四季也定是香火鼎盛的。”
　　曹逸听她这么一说，倒发了新意，“倘使真有如此地方，我曹逸定要剃度去做个和尚，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尉迟璟一个白眼翻过去，“阳间四百八十寺，随处都是，怎没看你天天哭着喊着要做和尚？”
　　曹逸得意道：“这便是你年纪小，不明白了。就是要这景致，才可伴我，那些个寺啊寺的，全是一般模样，就是我去了，也没什么趣。”
　　“原来如此。”尉迟璟装做个恍然大悟的模样，“是璟儿孤陋寡闻，不过话说回来，您那口味倒还真是重。”
　　曹逸还没反应过来，裘芷云倒笑了出来，大致是平常不常笑的缘由，她本来生的极其标致，笑起更是格外楚楚动人。只见她开口，“忘川河上有奈何桥，奈何桥边坐着一个老婆婆，便是孟婆，要过忘川河，必过奈何桥，要过奈何桥，就要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
　　尉迟璟听罢急了，停住，“你为何不早说？现在说出，我们如何是好，难道真像死人一般投胎转世去？”
　　裘芷云倒是不慌不忙，向前缓缓行了三两步，回头道：“这孟婆，又不是不听人讲话，我们并非是要投胎，且肉身还在，只要我们说明来意，便可再作商量。”
　　曹逸问：“若是她真就不听那我们如何脱身？”
　　裘芷云思忖片刻便斩钉截铁摇摇头，“绝不可能。”
　　尉迟璟抢道：“你又怎知道？敢情不是你去……”话音未落，曹逸伸手挡在她身前，正视她一眼，分明是拦着让她不说，尉迟璟本心头窝火，想了一想，还是给咽了下去。
　　裘芷云转了头，“姑娘你定可放心，芷云不说无凭据之词。”
　　曹逸本觉得尉迟璟不会信，哪里想到别人开口就说：“璟儿信你便是。”
　　女子淡淡一笑，堪比昙花一现，美的灼痛人眼，又仰头望望，笑容转瞬便灰飞烟灭，浅浅叹口气。
　　三人再行了半刻，就看奈何桥在前不假，却不像想的那番凶险，只是桥下泛红的血光弄的人头昏目眩，尉迟璟忙收回目光，看看前方，“果然有人！”
　　远远望去是个八十来岁的婆婆，面目比同龄的老人要年轻的多，也要清秀的多，身子也算硬朗，一看便知年轻时定是个美人。三人却渐渐放慢脚步，心中不约而同暗暗打起退堂鼓，还是裘芷云上前询问，“婆婆可是一个人？”
　　老人细细端详她，那样子就像是看旧时故人一般，竟断断续续说了句：“是你？”
　　这一下尉迟璟同曹逸可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曹逸最为惊异，难不成自己在阳间相好的妹妹还有这等本事，连大名鼎鼎的孟婆都认得出，叫的上？
　　自己就算是风流倜傥也不至到了这地步，要是让阎罗王知晓了，等下去时，还不尝尽千种酷刑，下辈子别说还做人，不到阴间做个千八百年苦力恐怕是没法投胎了。
　　裘芷云竟也和二人一齐一头雾水，“老人家，您怕是年纪大了眼神不清，看错人了吧？”
　　那老太婆却立刻矢口否认，“我虽上了年岁，那头脑眼神并不比你们年轻人差，你可找到那李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