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语》桃空

7、第 7 章 秋雨留给林

　　秋雨留给林放的试卷都是基础高一习题，林放写的很快，各科的得分率也很高，本来以为林放不学无术的，会很难教的，现在松了口气。
　　周六那天，林放家里一直没有回来人，天快黑时，秋雨准备离开，才问他：“没有人回来吗？”
　　林放一脸无所谓。“我爸妈很少在家，工作日有阿姨来，周末就我自己。”声音清冷，透露着淡漠。
　　秋雨一时失语，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慰吗？好像很虚伪刻意。
　　岔开话题的话又很尴尬。
　　“饿了，一起去吃饭吗？”林放问她。
　　“嗯，好啊。”秋雨点点头。
　　到最后是林放自己岔开了话题。
　　林放站起身，从衣柜里随意拽了两件衣服，准备换衣服时，发现秋雨还愣在原地。
　　“你要看着我换吗？”他对着秋雨打了个响指。
　　秋雨本还在回想刚才林放说的话语，见他手已经放在衣领处，准备脱掉上衣，才恍然了一下。
　　“那我出去……下楼等你了。”支支吾吾说了半天，她提着背包火速跑出了门。
　　林放很快便下来了，他随意穿了身同色系的运动装，戴了黑色的棒球帽，把蓬乱的头发藏了起来。
　　出了门，两人坐上出租车，林放说了地点后才去问秋雨。
　　“你爱吃吗？”他问。
　　“什么？”她答。
　　“我问你爱吃烧烤吗？”林放很耐心的说。
　　“嗯，爱吃的。”除了海鲜，她都爱吃的。
　　这家烧烤店很直白，它就叫“烤串儿”，招牌不大，但饕客不少。
　　“坐外面还是室内？”林放双手插兜，询问秋雨的意见。
　　“屋里吧，我有点冷。”秋雨环顾四周，这个地方她没来过，但就在自己经常打工的便利店附近几条街，街景干净也繁华一些，都是餐饮相关的店，看样子是条美食街。
　　“别看了，走。”人有些多，林放拉着秋雨向店里走。
　　两人在一处靠窗的地方坐下，老板看到林放，热情的和他打招呼，小跑了几步过来。
　　“阿放来了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满面红光，笑得很是开朗。
　　“周叔，学习久了，太饿，就过来吃饭了。”林放站起身和对方打招呼。
　　“呦，这姑娘没见过啊。”对方看到秋雨满脸的欣喜。
　　“我是她老师，我不知道我该叫您什么，我叫您大哥吧，周大哥好。”秋雨也站了起来，脸上挂着难为情的笑容。
　　“啊？这么年轻就当老师了？真有出息。”闻言，周叔的眼神带着几分欣赏。
　　他们两个人寒暄了一会儿，周叔便去后厨帮忙了。
　　“爱吃什么？”林放把菜单递给她。
　　“我要3个板筋、然后烤馕、还有拍黄瓜。”她粗略的看了几眼，点了几个菜。
　　“吃这么少，能吃饱吗？”林放的声音带着质疑。
　　“嗯，能的，我饭量小。”说完，她倒了杯水喝。
　　林放看了眼秋雨，瘦瘦小小的，让人有种保护欲。
　　两个人吃完后，林放结了帐。
　　“我转给你吧，我们AA。”秋雨掏出手机。
　　“得了，你总共也没吃几口。”林放拉上外套拉链，自顾向店外走，走时，还和前台的周叔招了招手。
　　高大的身影引来店里许多来吃饭的女孩的注目，秋雨叹了口气，跟了上去，与他刻意的保持一米距离。
　　“家在哪，我送你回去。”林放回头问她，漫不经心的。
　　“不远，我坐一辆公交直达。”秋雨看了眼时间，还不算晚，末班车在两小时后。
　　“嗯，那再陪我逛逛？”林放看着夜风中单薄的女孩，不想让她离开。
　　“好，对面有个公园，我们可以去。哦，对了，我明天不去你家了，我要准备去新学校报道了。”她想起下周就要报道了，周日要在家准备一下述职报告。
　　“去哪？”林放问。
　　“市一中，就是你的学校，不过我在初中部。”秋雨本还想，要是在学校里遇见林放怎么办，现在坦然的告诉他也好，到时候在学校就当作陌生人吧。
　　“那挺好的。”林放淡淡的说，用手遮挡住迎面吹来的风，点了根烟。
　　“怎么好了？”秋雨有些不解，转头看向他，被他吐出来的烟雾迷了眼，此时眼中有水雾弥漫了出来。
　　“能天天见你了。”他说这话时转头瞥向秋雨，两个人的目光相对，秋雨的手忍不住用力攥了攥，扣着自己的衣服下摆。
　　“也不一定能天天见，我们不在一栋楼。”秋雨记得高中部和初中部是分别独立的两栋楼。
　　“没事儿，反正离得也不远。”林放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能天天见到她，心情止不住的好，掐灭了烟，多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前方就是车站，一辆市30路正缓缓驶来，秋雨看到后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般。
　　“林放，明天把剩下的家庭作业写完拍照发我，然后，有不懂随时问我，然后就是谢谢你请我吃饭，下次我也请你。拜拜。”她看着车越来越近，心里急了起来，说话也不假思索的慌乱，说完后着急的向林放摆了摆手便向车站跑去。
　　刚到车站，30路也刚好到站，她上车刷了卡。
　　“学生卡。”刷卡器冰冷的声音在车里响起。
　　她每次刷卡都会很心虚，虽然自己确实还是学生，但是上了大学后总觉得自己更像是个步入社会的成年人，而不是学生了。
　　林放看那匆匆逃离的身影，不知道她在躲什么。
　　如果他想追的话，秋雨以为自己逃的过吗？
　　思索着，手机接到电话，是他母亲。
　　“阿放，吃晚饭了吗？”母亲的声音很欣喜。
　　“吃过了，你们呢。”这是母子二人的日常通话，事业固然忙，但也从来没忘记对孩子的关心。
　　林放父母都是从事艺术相关职业的，母亲冯棠是年少成名的画家，父亲林万铭是艺术届有名的鉴赏家，在他们业内是佳偶天成的一对。
　　“给你补习的秋雨老师怎么样？妈妈这回没选错人吧？”冯棠那边传来嘈杂的外语交谈声。
　　“我觉得比那些老头好。”林放不假思索，想到秋雨，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勾出了一道好看的弧度。
　　“你会主动让她来补课，我还挺意外的。后来我找她们老师问了一下她的家庭背景，哎……”冯棠忍不住轻叹。“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双双去世了，这孩子一直跟着她奶奶长大的。怪不得看她那眼神总有莫名其妙的忧愁……”淡淡的哀怨，带着几分倔强，冯棠是很感性的人，身为画家，她很善于观察别人的微表情。
　　林放坐在出租车上，看窗外一闪而过的夜色，眼眸有一丝涟漪闪过。
　　“所以，平常对秋雨老师说话时要注意分寸，她应该也是个心思敏感的人。”从小便失去了父母，冯棠很难想象她当时的心境。
　　“好。”林放回复了很平淡的一句话。
　　母子二人又寒暄了几句，冯棠告知他大概还有半月之久才能出差归家。
　　林放已然习以为常，他们二人自他懂事起就经常去国外出差处理公事，他幼时，林万铭二人会带着他一起出差，他就当是旅游了。
　　长大后，因为学业，便也不能随着他们到处跑了。
　　他确实厌烦学习，尤其是被父母天天催着学，每次打电话来都是谈论学习的事。
　　实在无聊的很。
　　不愿再回想往事，他捏了捏有些沉重的额头，开了车窗，吹吹秋风，这时手机收到消息，他打开查看。
　　秋雨：明天晚上请你吃饭？
　　她不习惯欠着人情，现在说这句话，确实是因为着急还他这份情。
　　林放：那下学见。
　　关掉手机，秋雨也准备下车。
　　到家时，奶奶正在厨房收拾餐具。
　　“奶奶，我来吧。”奶奶在洗手池边佝偻着后背，秋雨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的童年记忆，鲜有关于父母的，有时想想，实在是她没有那个命去享受他们的爱。
　　那时，秋雨的母亲是小镇上出名的美人，和秋雨的父亲是自由恋爱，在曾经还有些思想封闭的年代，两人的恋爱故事很是梦幻。
　　秋雨的父亲在煤气工厂上班，年纪轻轻却已经当上厂里的副厂长，前途一片光亮。
　　彼时，他们家也是风光无限的。
　　命运多舛，她的母亲生她难产，死在了医院了，那冰冰凉凉的手术台上，秋雨从未见过她一面，后来翻起相册，是父母二人的结婚照，母亲一袭白色纱裙，躲在父亲怀里，娇羞的笑。
　　确实那样温柔美丽。
　　幼时，她看到一集哆啦A梦，画面中的机器猫拿出了能发出声音的相片。
　　秋雨也好想拥有这样的照片，她好想听听母亲的声音啊，她那样好看，声音也一定是好温柔的，会教她唱儿歌，会每天轻轻的哄自己入睡……
　　姥爷姥姥因为母亲去世受到很大的打击，他们不愿再与父亲一家结亲，秋雨听说，母亲还有的小她两岁的妹妹，和母亲相貌很像，是秋雨应该叫二姨的人。
　　每年过年，秋雨都好盼望姥姥姥爷能带着二姨来看自己，她好想见见二姨，她和母亲长得像，会不会声音也像？
　　可惜他们从未来过。
　　秋雨的童年，只有爸爸与奶奶疼爱。
　　父亲因母亲的死，打击很大，听奶奶说，父亲本来是不好烟酒的，但自母亲走后，他却日日烟酒不离手。
　　母亲走后多年，他未再娶，在秋雨儿时模糊的记忆里，他对秋雨是极好的，父亲总是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上有淡淡的烟味，把自己抱入怀里，轻声哄自己入睡。
　　幼时家里的烟灰缸里总是堆满灰烬，厨房的餐桌上也总是有空空的酒瓶。
　　但秋雨从未见过父亲在自己面前抽烟、酗酒，她想，父亲是深爱她的，但他自己却身陷囹圄了，他无法走出失去母亲的痛苦。
　　想到此，秋雨的心隐隐作痛，有时她想，是否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让这原本和谐美满的家变得支离破碎了呢？
　　她为数不多的美好的记忆在她五岁那年戛然而止，父亲的工厂发生煤气泄漏，本是不会波及他所在的办公区域的，当时有几名工人，一直在失事的车间没有出来，父亲担心他们的安危，义无反顾的冲进那里，前脚踏入，后脚车间就发生了爆炸，那场爆炸伤亡不多，因为工厂的紧急疏散做的好，3人死亡，7人轻伤.
　　秋雨的父亲，被那一场爆炸带走了。
　　而那之后，是奶奶一手将她拉扯长大，她自己每日受到病痛的折磨，没到退休年龄却只能提前退休，为了秋雨，她便去许多补习班教书，大班、小班都教，每天的课程排的特别满，日日早出晚归，辛苦多年，拉扯秋雨长大成人。也许因为受到奶奶的影响，她大学也选择了教育专业，在她的心里，她是个栽在寒冬腊月的幼小树苗，她是不合时宜出现在这个家里的孩子。
　　一个带着自责与忧愁长大的女孩。
　　奶奶一直明白秋雨心里的苦。
　　这一切造化弄人的悲剧，并不是她这个小小的孩子的错。但她无法抹去秋雨心里扎根似的苦涩，只能默默的爱着她，让她知道，秋雨的父母永远爱着她，她的到来是他们最大的幸运。
　　在秋雨心中，逝去的父母是天上的星星，而奶奶是秋雨的天，奶奶在，就总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乖孙女，奶奶还没老到那个份上呢，不就刷个碗吗，我刷的多干净啊。”奶奶举起了刚冲刷干净的瓷碗。
　　秋雨拗不过奶奶，她从后面环绕住奶奶的后背，脸贴在她的后背上。
　　“奶奶，有你在我身边，真好。”她的声音带着庆幸，也带着伤感。
　　奶奶已然刷完碗筷，匆匆冲了手，又擦了下，转过身来。“多大了，还像个孩子，撒什么娇呢。”
　　昏暗闭塞的厨房内，祖孙二人相互依偎着，秋雨从小就盼望着长大，如今，她也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了，她想要成为奶奶的依靠，把家中顶梁柱的重任转移到自己的身上，让奶奶以后衣食无忧，这便是她现在最大的愿望，而其他的事情，她是想都不敢去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