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语》桃空

4、第 4 章 一整个夜晚

　　苑鸢：我给你买的护肤品你收到没，我看已经签收了。
　　秋雨：收到啦，好喜欢。
　　是雅诗兰黛小棕瓶，还有一套资生堂的水乳。苑鸢说：20岁出头就抗初老了，不然会被漂亮小姑娘比下去。只要保养做的好，男友幼儿园里找。
　　她家境好，对秋雨也好，总是动不动就给她邮寄东西。
　　苑鸢相貌出众，但只要一说话，就像是好看的皮囊破了个口子一般幻灭，她说话总是口无遮拦的，苑鸢和秋雨的性格，一个招摇、一个内敛；动如脱兔、静如处子，描述两人很是真切。
　　苑鸢：明天见！爱你，我的宝贝。
　　她总说一些肉麻的话，秋雨都不知道怎么回。
　　秋雨次日醒的很早，她拆封了苑鸢送她的护肤品，简单涂抹了一下，然后又涂了一层厚厚的防晒，晚秋的阳光很毒辣，她又戴了顶帽子。
　　她很注重自己的肤色，因为初中时候有同班的男生说自己像个“黑妞。”
　　没有女孩子是不爱美的，秋雨听到男生嘲讽的话时，心宛若刀割般刺痛。
　　他是秋雨初中时的同桌，秋雨学习好，在年级里名列前茅，那男生是个小混混，上学睡觉，下学打架斗殴的，老师对他很头疼。
　　一次月考后，班主任说要借自习课开个班会，那男生趴在课桌上睡觉，秋雨在自己的桌上写练习册，她抬眼看了班主任，脸色很差，眼神不怒自威，冷冷的瞅着秋雨身边，趴在课桌上的男生。
　　秋雨看老班那神情，像是要吃人的狮子，便拍了拍身边的男生，叫醒了他。
　　那个男生被叫醒，又看到是秋雨，心里气不打一出来，班级里很安静的，因为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前了，他却不管不顾的对着秋雨叫嚷。“你tm拍我干什么，你个丑黑妞。”
　　她手还浮在两人的桌间，没收回来，听到男生的话，她整个人怔住，手也僵硬的浮在半空，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继续僵在这里。
　　隔了几秒，她才回过神，一阵无力的窒息感席卷着她，她低着头，尴尬的收回手，把头埋在课桌上的书里，看着自己刚解出来的数学题，心中有些难过极了，喉咙也涩涩的，鼻腔泛着一股酸意，她感觉自己就要哭出来了。
　　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处传来，话是对着男生说的。
　　“人家秋雨一直是年级前三，你说人家丑黑妞，你自己连丑黑妞都不如。”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此时皱着眉头看着男生，语气平淡，带着几分讽刺。
　　秋雨觉得自己被二次伤害了，明明班主任开口时，她还渴望，也许她会当众教训那男生一顿，又或者会私下批评他呢？
　　但是并没有，课上用风轻云淡的嘲讽将这件事一笔带过，后来是批评了男生，但却是因为他在学校外打架斗殴，这次月考又拉低了班级里的平均分，老班狠狠批评了他。
　　同时也夸奖了秋雨，因为她月考成绩优异，一跃成为了年级第一。
　　秋雨看着老班公布自己成绩时，脸上布满得意的春光。
　　可她心里始终高兴不起来，如果自己学习成绩不好，那自己在老师的心里，是不是就会变成一个一事无成的黑妞。
　　周围人原本因为一句“丑黑妞”都在地下窃窃私语，也有些男生用嘲笑的眼光看着秋雨。
　　但当他们听到秋雨的成绩时，又纷纷改了目光，有讶异的、羡慕的，也有嫉妒的、不屑的。
　　成绩能代表一切吗？当然不能，就像自己虽然已经考了年级第一，依然会被人骂。
　　我们永远无法决定别人眼里的自己。
　　她当时只是把头埋在书堆里，继续写自己的数学题。
　　解答一道数学题需要很多步骤，如果从一开始的逻辑就错了，那永远无法得到正确的答案。
　　这就是数学，纯粹的逻辑，纯粹的因果关系。
　　后来长大再回想起那件事，她的心也会隐隐刺痛。
　　如果自己当了老师，一定不会那样处理当时的情况吧，奶奶说，教师就要有教无类，因材施教。她曾经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高中时，学了一篇《论语》；历史课上，她知道了郑观应的因材施教。
　　有教无类：无论哪一类别的人，都应该受到教育。
　　因材施教：发挥学生长处、弥补学生不足。

　　思绪飘回现在，秋雨看了眼镜子中的自己，已然是正常的肤色，除却生理期的时候皮肤会格外暗沉，平常时候看，还是白白净净的，不是冷白皮，但也是健康的白色肌肤。
　　她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接近中午了，她背上包，赶往自己实习的学校。
　　秋雨在一所特殊教育学校实习，这里的孩子，都是先天性或后天性的残疾儿童，但这是她在这实习的最后一天，大学导师帮向市一中写了推荐信，她下周就要去市一中报道了。
　　公车在“太阳花特殊教育学校”缓缓停下，秋雨提着两个大大的塑料袋，向学校门口走去。
　　这是一所民办特教学校，实习工资低，但她一直没有想辞职，这里的孩子们，都很可爱。
　　门口处，一个样貌清秀，高高瘦瘦的男孩蹲在花丛边。
　　“小禹，你在看什么呢？”秋雨眯着眼睛，笑意盈盈的看着不远处的男孩。
　　男孩听到秋雨的声音，愣了一会儿才回头，他的脸和嘴不由自主的抽搐，缓慢的起身，手脚不受控制的弯曲，整个人都扭曲着，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尽全力的向秋雨身边走。
　　“秋……雨老师，我………在看……蚂……蚂蚁……搬家。”一句话用了很久才说出口，嘴角留下许多口水，他想伸手去擦拭，手却不听使唤，在空气中上下摇摆。
　　秋雨放下手中的袋子，从包里翻出纸巾，帮小禹清理了口水。
　　“秋雨……老……师，蚂蚁们……很勤劳，团……结，小禹……向……蚂蚁……学习。”两人站在学校门口，小禹见到秋雨很激动，跟他说了今天课外课学习到的内容。
　　男孩的眼睛不受控制的向上翻着，脸部和身体都是扭曲着的，看起来很痛苦，不能正常的说话、成长。
　　小禹是先天性脑瘫儿童，今天，是他的十二岁生日，因为和学校里的孩子关系都很好，他的父母决定在学校里为他过生日。小禹的爸爸妈妈还有弟弟都来了，小禹的弟弟是个健康的男孩，比小禹小三岁，已经上小学了。
　　他的弟弟叫李护禹。
　　这是小禹妈妈主动告诉她的，当时秋雨站在一群孩子身边，笑意盈盈的看着小禹许生日愿望，学生们都围着他，小禹是这群孩子里最大的，很受大家喜爱和尊敬。
　　秋雨看着这样温馨的画面，眼眶有些湿润。
　　“秋雨老师，小禹在学校能这么开心、快乐，真的很感谢你。”张瑶走到秋雨身边，手边拉着一个男孩。
　　“秋雨老师，谢谢你照顾我哥哥，辛苦了。”张瑶说完后，男孩也开口说话了，声音响亮，眼睛散发着炯炯有神的光亮。
　　秋雨能从男孩的身上看到小禹的身影，如果，小禹是个正常男孩，应该，也该是这样开朗、活泼吧。
　　她看着面前的男孩，思绪不受控制。
　　“不辛苦，小禹很听话、聪明，也很善良。”秋雨的眼眶发热，却笑着说。
　　“我哥哥可好了，我真希望他能快点治好病回家陪我一起玩。”男孩待在母亲身边，眼睛却一直望向哥哥。
　　张瑶摸了摸男孩的头。“你也去找哥哥玩吧，你不是给他准备礼物了吗？”声音温柔至极。
　　男孩闻声，笑了笑，带着小跑的步伐跑向小禹。
　　“哥哥，哥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啦。”男孩跑向哥哥，声音清亮，他缓缓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陶泥人偶，是两个眼神黝黑发亮。“哥哥，这是我捏的你，其实我是想留在我身边的，你每周只有一天在家，我真的好想你。”男孩说到这，泪水都要掉出来了。
　　“可是我没有钱给你买蛋糕，我只能把它送给你了。等我以后赚钱了，我一定给你买超级超级大的蛋糕，好吗？”他把陶泥递给小禹，又扑进哥哥怀里，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
　　小禹有些笨拙的抚摸着弟弟的头，秋雨看得出来，他此时很高兴，可是，他却无法表达自己的情感，想到这，他心里很酸涩。
　　“我二儿子叫李护禹，是他自己要改的名。”张瑶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声音轻轻的。
　　“本来叫李傲的，有一次他和几个朋友出去玩，把他哥哥也带上了，但出去之后就顾着玩，没想着他哥哥，小禹就和他们走散了。”
　　秋雨看着张瑶，静静的听。
　　“后来小禹是被民警送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浑身脏兮兮的，都是泥，身上还有磕伤。”说到这，张瑶的声音有些哽咽。“小禹回来就一直笑，说，弟弟好，弟弟带我玩，自己身上受伤了也不喊疼。”
　　“李护禹，就是保护小禹，保护他哥哥。他那时候特别小，就说出这种话，我当时心里真的特别……”说到最后，张瑶有些泣不成声。
　　秋雨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几句安慰的话，神色伤感。
　　李护禹，就是守护小禹，守护哥哥。
　　她突然又觉得，小禹是很幸福的。家人爱他很爱他，也接受着不完美却可爱的他。
　　秋雨看着面前的女人，只觉得，她是个好母亲，也是个成功的母亲，她爱着小禹，也爱着李护禹，一家人和谐相爱，尽管有些伤痛发生，但却都互相慰藉着，共度难关。
　　李护禹很懂礼貌，也爱戴着自己的哥哥。年纪尚小，但懂得爱、有同理心……秋雨想，这和家长的教育是绝对脱不开关系的，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父母是占据绝对主导的存在。
　　“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堕。”
　　很小的时候背过的三字经，现在却才明白其中的道理。
　　她大学老师的文学专业课老师待她很好，温柔却不失严格，每每上课，秋雨看着她，就晓得那句话。
　　腹有诗书气自华。
　　秋雨课后总是爱找她谈一些读书感悟，久而久之，两人熟络起来，说是师生，也像朋友。
　　她的高中也是市一中毕业的，大学争气直直考上了第一学府，现在要市一中当老师了，虽说是初中教师，她心中还有些忐忑。
　　她还是对自己没有什么自信，教书育人，是多么艰辛而伟大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