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记》霜序游

7、归程 赵陵嘉簇紧

　　赵陵嘉簇紧眉头，多日疲累累积，他头剧烈的疼痛起来。
　　可他面上未露分毫，闭眼压下喉间腥甜。
　　半晌，等再睁眼时，他神色又锐利起来。
　　令月完全没注意到异常，她看着头顶的月亮，已泛着不详的红色，不用钦天监，寻常人也看得出异样。
　　赵陵嘉道：“你是钦天监监正，如何解释天象不用我教吧。”
　　令月一怔，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推给赵陵音。”赵陵嘉没什么表情，“星象是死的，你也是么？”
　　令月一时回不过神，倒不是被恶言吓到，而是有个凡人说，星象是死的。她试图想象天上星宿听到这话会什么反应，大概率会直接大雷劫劈焦这个人吧，令月想。
　　赵陵嘉已经有些不耐烦，挥挥袖袍道：“送我回去。”
　　令月回过神，应答一声，刚想施法，瞥见赵陵嘉青黑的眼下，手间诀法一变，赵陵嘉只觉得突然精神清朗，连日的疲惫尽去。他转头看令月，令月直觉这眼神是还有话说，便停下等着。
　　赵陵嘉看了一会，又转过头去，令月这才听见一声极轻的道谢，顿时觉得有些好笑，赶忙捏决，趁赵陵嘉发现自己笑前将他送了回去。
　　赵陵嘉很确信自己回来前听到一声压抑的轻笑，他想：这真是个不机灵的神仙。

　　跟着赵陵音回帝都的不过十来人，都是死士，从小就教着他们不能惜命，要跟紧主子。尤因小仙看不出他们多大，只觉得那十来人长得很像，平日没表情，不说话，走路做事也没响动，简直像不存在一般，连自己这个神仙也常被他们吓到。
　　他甚至猜测这些是不是鬼。
　　赵陵音没有直接去帝都，他弯弯绕绕的走，起先尤因小仙觉得他在隐藏行踪，后来发现他这位太子只是贪玩。
　　哪里有名动天下的高山，哪里有香满天下的好酒，太子就往哪边走。江南守雁镇有十里荷塘，荷塘边是刻满诗文的边荷亭，亭中卖一壶酒叫月下酿，太子在这镇上足足待了十天。月下酿是难得一尝的好酒，每人一次只能购小小一壶，十来个死士有了用处 。于是每日都能见到一位华服公子带着十来个黑袍木脸的在亭外排队。
　　即使过了赏荷的季节，游人少了很多，司今译也拉不下这个脸去日日排队，看着每日兴高采烈的太子，他陷入深深的愁思里。
　　苏明礼拍拍肩安慰这位多年的好友：“先生有分寸，你要信他。”赵陵音不让人再唤他太子，他觉得被称为先生显得更清雅些，虽然大家都认为“清雅”二字和他并不沾边，但还是顺着叫了。
　　“我还是不赞成太……先生，赵陵嘉做的太过，虽是得了民心，却乱了朝纲，上行不稳，下行必乱。你看我们一路走来，一个太守要好几个城镇共用……”司今译说起来简直要滔滔不绝，苏明礼记不得自己听过多少遍，以往先生在，就由着他抱怨，今天先生不在，苏明礼觉得要好好和自己这位钻牛角尖的老友说说。
　　他思量片刻，问：“你觉得为什么先生要绕这么多路走？”
　　苏明礼见司今译不做声，应该也是猜到原因的，便接着说：“他想你多看看民间的情况，回了朝廷才知道干什么。先生说不是只在那个位子才能安国安邦，因为你坐的高了，不可避免的会看不见一些东西。等你回了朝廷，切记不要只想着帮先生夺位，先生是把你还给百姓，不是丢去那个大污潭，你不能让先生和百姓失望。”
　　司今译沉默的听了，终是叹了口气，问：“那我们这些年为先生谋划的算什么呢？”
　　苏明礼反问：“我们何曾为先生谋划过？”
　　春时那场事变被传的光怪陆离，都说小皇子和太子明争暗斗多年，只有他们知道事发有多突然。他们总以为要对抗的是旧疾疴沉的世家党羽，从没分出心思看一眼默默无闻的小皇子。
　　“我们若是谋划过，哪会是现在这幅局面。”苏明礼沉了嗓音，正听见有人敲窗，苏明礼打开窗，是浑身挂满酒壶的先生。
　　他弯着眼角：“说什么呢，出来喝酒。”
　　司今译喝了几天的酒，却觉得今天这一壶，格外清冽又格外苦。
　　尤因小仙记得那是呆在守雁镇的最后一天，赵陵音带着死士出去买酒，回来时就只他一人。
　　尤因小仙也捧着酒壶，问道：“那些凡人呢？”
　　“另一些凡人接走了。”赵陵音不欲多言，只眯起眼喝酒，辛烈的酒香扫过眼睫，他餍足的松了眉梢。
　　“前几日双星伴月，假皇帝可对百姓说是你天理不容。”尤因小仙近来看不得此人悠闲，翻出这事来膈应他。
　　“随他。”赵陵音并不在意。
　　“那今年秋日多地百姓颗粒无收，中原水患终起，你也不在乎么？”尤因小仙已经摸出他的七寸，精准的给了一刀。
　　赵陵音果然停下，没生气：“是你们做的吧。”
　　“这只是警告，如若那个假皇帝不让位，人间有的苦头吃。”
　　“你们是神仙，为何不直接杀了陵嘉呢？”赵陵音抬头去看天，天色阴沉的可怕，大团云朵遮天蔽日，像积压的怒气：“因为你们杀不了他，他不在命理中了。”
　　尤因小仙知道这人聪明，自己多说多错，反而不接话，埋头喝酒了。
　　“如果我死了呢？”赵陵音问：“谁会来承这一身无用的帝王命？”
　　“我不会让你死。”尤因小仙认真的去看这位少年，凡人不过活过二十来年的光景，眨眼一瞬却生死轻言，还不如一缕酒香厚重。
　　“你们这些仙神，受人香火，却拿百姓开刀。”赵陵音将酒喝尽，起身就走了，尤因小仙看那背影，心想这人越走越远了。
　　他不能让他走远，他的路早就写定。尤因小仙单手翻转，撤去隐匿祥瑞之气的屏障。
　　也在这时，国内庙宇千万，神仙都睁眼抬首，神色不再慈悲。
　　他们说：“恶鬼行龙道，紫气落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