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记》霜序游

6、命理 这日陵嘉也

　　这日陵嘉也从梦里醒来，梦如轻烟，睁眼便散尽，嘴里泛着酸甜的味道，让他有些恶心。
　　他漱了口，身后有人为他束发。天色未明，夏末虫叫蛙鸣愈加猖狂，竟显得黄墙朱门内一片凄惶。
　　陵嘉熄灭角落一只残烛，黑色的雾气于四方凝集成模糊的人影。
　　“赵陵音到了么？”新帝此时一身黑袍，烫金的龙纹铺展在光滑的布料上，明灭的烛光中那条龙栩栩如生，一派威仪。
　　“昨日刚进岭南山里。”黑影答道。
　　“那一路卡口都撤了。”陵嘉没有怪罪他们捉不住太子，黑影却愈发惶恐不安。
　　”那我们进山去，他们再躲不了的……”
　　只听新帝一声冷笑：“凭你们？”
　　那语气中的鄙夷让黑影轻轻发抖起来。
　　“他很快还要回来，路上你们护着点，务必让他活着见朕。”说完挥挥手，是让他退下了。
　　“是。”黑影不敢多问，又四散而去，随着黑雾散尽，角落里那只蜡烛又颤颤巍巍的亮起火光。
　　赵陵音此时正发呆，远处山线上已盛着一抹柔光，陵音安静等到天色大亮，才站起身，推门出去。
　　正碰上司今译在检查器械，他发现原本记着要修补的地方都被补好了，几座推石机焕然一新，他并不惊喜，而是警铃大作，立刻叫人搜查营地。
　　太子听了原委，轻声问：“是仙人做的么？”
　　半晌虚空里才穿来“嗯”的一声。
　　太子笑笑，又轻声说：“多谢。”
　　再没声音回他，太子叫了司今译和苏明礼进屋，打算把往后的事尽快安排。
　　刚关好门，苏明礼先说话了：“太子，昨日我仔细想了。”
　　“嗯，说说。”
　　苏明礼板板正正的站好，向着太子道：“我还是跟着您，官场我混不熟。”
　　太子点点头，苏明礼看来就是同意了，松了口气，转眼去看司今译。
　　司今译还是那副梗着脖子的样子，不愿作声，太子看着他开了口。
　　”阿译你回朝。一来你是世家，家人都在帝都，你跟我跑了是不孝；二来世人所见，陵嘉是正经的皇帝，干的也不错，你不能不忠；我也在朝里要一只眼，否则陵嘉胡来我也不知道。”
　　司今译没答，反而岔开问：“太子的打算，是政治清明便一直躲着，乱世才愿出头么？”
　　太子微微叹气，站起来扶住他的肩道：“我要做的事，不是只有在那个位子能做到。”
　　司今译世家出身，从小的教导就是辅佐君王，安定社稷，长大入仕，见识了朝堂水深，尔虞我诈，站在那么高的位子尚且要筹谋再三，处处掣肘，飘荡江湖的野士哪说的上话。
　　“等到小皇子坐安稳了，太子就没理由再回去了，您想过么？”司今译问。
　　“你们还记得为什么跟着我么？”
　　苏明礼的父亲是寒门科举出身，清谈策论头头是道，做事却是虎头蛇尾，不分轻重，加上本人有些读书人的清寒傲气，为官几十年混的很是惨淡。虽然看不起官场习气，他心里还是愿意苏明礼和他一般去考个功名。可能是自小就听惯了父亲抱怨官场污秽，苏明礼没有从仕的打算。帝都世家子弟不少，大多都举荐入朝，不成器的也能进御林军混个闲差，苏明礼思来想去，决定去闯江湖。
　　倒不是有什么江湖梦作祟，只是觉得闲在家里有些丢人。他知道父亲不会允许，做下决定当天便留了纸条偷摸溜走了。
　　说是闯荡江湖，约莫也等于游山玩水。苏明礼跟着几位走镖的师傅，几年间去了不少地方。他是帝都出生的，又是官家子弟，虽然见过了腐坏的朝政，但那到底是一个王朝的里子，表面还是歌舞升平，华灯异彩。出了帝都，一路见闻，苏明礼只觉得心惊胆战，他不止一次的想，这个朝代是靠什么如今还苟延残喘着？
　　地方上芝麻大的小官就敢横征暴敛，一些他闻所未闻的税负大张旗鼓打着皇帝的名号。饥民抗议两句，就被上报成起义，连带着镇压起义的各项支出也以从未有过的效率呈上。
　　实际只是提着三两个瘦骨嶙峋的农民扔进牢里，几位官员便又是一笔银财入袋。
　　苏明礼收集了不少证据，寄给了帝都好友司今译，司今译也写了奏章呈了上去，可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投石入海，连水花都没有。
　　那张奏折后来到了赵陵音手里，那时他已经开始学着管理朝政。太子私下找司今译详细问了奏折写的内容，对事情细节微末也再三确认，有些司今译答不上，又写信给苏明礼。
　　赵陵音仔细梳理了一通，从铺满桌面的信件中心惊胆战的窥得了他的国家里真实血腥的一角，从千里之外的小小官吏上追根溯源，连起朝中一片。
　　那时司今译满脑子想着要为百姓申冤。
　　“地位给你权利，也会束缚住你，你回去了，也要记得。”赵陵音拍拍他的肩道：“这是命令，也是托付，你在朝为官，好好看着陵嘉，也要多多信任他。手下的人，大多是岭南军，就还留在岭南，余下的亲信，愿意跟我的，我有去处给他们，不愿的，当年我留了一些空黄册，让他们直接顶上。阿译，等这边事情结算了，我送你回帝都。”
　　尤因小仙木然的听着，心想：好的很，我昨晚的话是喂狗了。
　　司今译和苏明礼都退下去安排，尤因小仙忍不住显了形。
　　“太子若真为天下着想，就该立刻杀了那假皇帝，一时战乱求的是百年平安，众位仙神都是站在太子这边的。”尤因小仙恨不得扒开赵陵音好看的脑瓜，好好看看里面是什么风景。
　　“我正要问你些事，坐。”赵陵音没太在意那咄咄逼人的语气，倒了碗水放在尤因小仙面前。
　　“个人命运，不是神仙写定，你们也只是看管，是么？”
　　“是，可现在不是这个问题……”
　　“从没有谁能脱离既定的命运，是么？”
　　“确实没有，但……”
　　“那你们怎么知道天下会有大劫，是谁规定的么？”
　　尤因小仙愣了愣，有些不理解：“我们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没办法保护你们了，当然算是大劫难了……”
　　太子明显感到尤因小仙的重点和自己不一样，他旁敲侧击的问：“那诸位神仙平时是怎么守护人间的呢？”
　　“比如吧，夏日里中原都有水患，我们会保护好不该死于水患的人。”尤因小仙觉得这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
　　“所以神仙与其说是保护人间，不如说是守护命理走向，是么？”
　　“不都一样……”尤因小仙觉得怪怪的，不太确定的补充道：“这次那个假皇帝登基，死了很多不该此时死的人，他若接着当政，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
　　太子点点头，便不再作声。
　　尤因小仙自己思索了半天，才想起他的任务，忙道：“你还是不去抢回自己的东西么？”
　　太子闻言轻笑了出来：“对你们来说，那是我的东西，可对我来说，那并不是。”
　　尤因小仙一个脑袋两个大，深感凡人果然是难以交流的，索性又隐了身形，独自生起了闷气。
　　反正不会由着这位脑子弯弯绕绕的的太子胡来，尤因小仙决定耐心等待天上开会结束。
　　等安顿好岭南的一切，赵陵音带着司今译、苏明礼和一行亲信踏上了回帝都的路程，尤因小仙只得跟着。
　　路上他还是忍不住问：“现在又要回去，那你来岭南这一趟是做什么呢？”
　　赵陵音晒着初秋的太阳，此刻温度正宜人，他穿着轻便的袍子信马由缰，快活的眯起眼睛：“跟着我的人都退到岭南，我总要露面安排好他们。”
　　听着尤因小仙低沉的语气，赵陵音猜他心情不是很好，安慰道：“回去路上就不用劳烦小仙保护了，陵嘉巴不得我早点回去，不会再派人堵截我。”
　　“那假皇帝知道你回去？”尤因小仙惊道。
　　“他知道我会送阿译回去，所以才没动他的家人。”
　　尤因小仙觉得除了太子外，其他凡人也很复杂，他们被看得见的物质，看不见的情感牢牢捆绑，相互交错，命理竟然能理清这条条框框的关系，真是很厉害了。
　　赵陵嘉也收到他们回程的消息，于众多政务中分出小小一缕心思嘱咐：“让沿路的别为难他们。”
　　“岭南那边不对劲。”角落的烛火这次自行灭了，黑影急的来不及聚形就发出了声。
　　陵嘉抬头，那张脸显出疲惫又强打精神的样子，和千里外沐浴在温和阳光下的那张相似的脸对比鲜明。
　　“赵陵音启程后，岭南有一瞬同时出现了大量陌生的的气息。”黑影斟酌着字句，道：“很有可能是那一瞬突然在那里出现了妖鬼魔神。”
　　赵陵嘉没停下笔，只是挥挥手，竟是让黑影退下。
　　黑影没多问，就地散了身形。
　　赵陵嘉一人坐在偌大的殿中，想着赵陵音曾给他看过一张图纸，图中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阵法，一边备注着：阵眼归位，可唤魔神。
　　赵陵嘉想，赵陵音破了岭南的阵。
　　新帝按下心头涌起的烦躁，拿起一份奏章细读起来，是地方来要人了。夏日里几桩大案，上下牵扯不少官员，今年春闱也因丧礼搁置，各处都缺人缺的紧。赵陵嘉有意在中秋前补上会试，但终究匆忙，拿得出手的人才也不够。
　　他盯着角落那支残烛，半晌似是放弃了什么想法，将那份奏章摆在一边。
　　刚想拿起另一份，身前的几案上落了一点星光，转而星光大盛，周遭星河流转，赵陵嘉竟已不在殿内。
　　他站起身，四周明星灿然，一条银河自头顶延伸而去，看不见通向何处。
　　“有什么事通报一声，是还学不会人间的规矩么？”赵陵嘉冷声道。
　　一位女子自银河那边缓缓走来，不在乎这冷声冷语，自顾道：“挥挥手就能叫你来，何必费我脚程跑那一趟。”
　　“什么事快说。”赵陵嘉不欲和她多说，神色间很是疲惫。
　　女子示意他抬头，只见漫天星河突然暗淡下去，过了一会儿，头顶双星伴月，是凶兆。
　　“星宿发现我改星轨了，今晚的凶兆怕是压不住。”女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