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记》霜序游

5、入梦 苏明礼半夜

　　苏明礼半夜匆匆赶回营地。他们所剩不多的人手都散尽林中，几座草屋只有一座还亮着微弱的光。
　　他谨慎的敲了暗号，一会儿门便开了。司今译向他点点头，侧开身见太子揉着眼，好像是刚醒。
　　“人都躲进林子了，陷阱也置放的差不多，只是人都散开，现在交流不方便了。”他快速汇报，转而松了口气说：“我说我们这个敲门的暗号能稍微简洁些么，我手都敲肿了，还怕敲错。”
　　太子也记得不太清晰，不禁悄悄点头表示赞同。
　　司今译剜了苏明礼一眼，也将责备放进眼神快速瞥了眼太子：“什么时候了，再谨慎也不为过。”
　　几人都坐下，太子才收起神色说道：“帝都一路过来，都有人跟着我，好几次我故意现身给杀手，那人都出手救我。”
　　尤因小仙坐在一边想：原来是故意钓我，不是蠢啊…想来竟有些失望。
　　太子无端打了个喷嚏，也不在意，继续说：“不知是谁，也不知道什么目的，暂且也要先防备着。这营地藏的隐蔽，悬崖更是易守难攻，但我们耗不起，容易被困死。“
　　苏明礼和司今译点头，尤因小仙也点头。
　　“陵嘉虽然登基没多久，但做的实在是好，如今民心尽向，我们占不得优势，能仰仗的，也就是镇守岭南的军队。”太子喝了口凉水，眼神终于完全清明：“可现在不能打仗，南境未平，岭南军不能离位，天下好不容易喘口气，也不能起战火。我下午对阿译说散了，是有几分真情实意的。”
　　太子见两人都不说话，又摸起碗喝水：“我不是要认输，陵嘉抢这位子，手段不干净，登上了这位子，也杀了不少无辜的人，但就目前看来，他还是个好皇帝。你们跟着我，图的也就是个河清海晏，天下康平，如今陵嘉做的，我自问也做不到更好，所以我的想法是，等着。也许有一日，陵嘉错了，或者有一日，百姓说需要我了，我还是会站出来。”太子顿了片刻，幽幽烛光将三人昏暗的影子泼在墙面，随烛火抖动扭曲又复原，“你们什么想法？”
　　太子很少解释他想法的缘由，通常都会先问：“你们什么想法？”等别人长篇大论，听够了就自己决断，有人反驳，他也很少解释。这些年，司今译没少揣摩太子心思。如今太子却条条桩桩分析了一通，哪一条拿出来都是理，他们都辩不得，苏明礼向他递个眼神，他张张嘴，还是没话说。
　　“你们都很年轻，有抱负，也有才华，本就不该随我四处躲藏。”太子看他们在眼里，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郎，“若是想报效朝廷，为朝纲出力，我也有法子送你们回去，你们什么想法，今晚回去理顺了，明日再说给我听，太乏了，我去睡了。”
　　司今译和苏明礼说不出话，尤因小仙是满肚子的话不敢出声。
　　尤因小仙有点拿不准，他是不是要现身和太子长谈一番。
　　只见太子灭了烛火，坐在黑暗里，潮湿破旧的屋子和那身洁净的衣袍一点都不搭，可太子那样气定神闲，那双手能握得住琉璃杯，也捧得起粗陶碗。他好像在等什么，久坐到天色微亮，才拆了发冠躺下。
　　尤因小仙还在纠结，恨不得飞回天上问问各位，又怕离了他太子的紫气压不住，看着已经睡沉的太子，尤因小仙决定入梦和太子交交心。
　　他落在一座桥上，桥上往来众人，桥下是穿行帝都的眠河。河边还有不少人，做生意的，浣衣的，摸鱼的，嘈杂一片，热闹得很。
　　尤因小仙四面看了看，找不见太子在哪儿，正走到桥尾，坐在石板上支棱一个小摊的老头突然斜看了他一眼。尤因小仙吓了一跳，按说他从外面来，梦里的人不该看到他，可那位老头不光看到他了，甚至还知道他来做什么。他向一边指去，就见两个孩童的背影，正是年纪还小的陵音和陵嘉。
　　不用说，那个穿着秀丽的外袍，腰间环佩叮当作响的正是太子。太子走走停停，一双眼睛到处乱飘，身边的陵嘉穿的低调，太子停下，他也停下来等他。
　　明明是关系很好的兄弟，尤因小仙想，不知道是真实还是梦里杜撰。
　　他上前去追，想想又去路边的小摊取下两根糖葫芦。尤因小仙将一根糖葫芦递给小太子，另一根刚想放自己嘴里，就被小太子夺走，塞进陵嘉手中。
　　梦里小陵嘉没惊讶突然多出来的零嘴，也跟着吃了起来。
　　尤因小仙有些馋。
　　小太子舔着糖衣，问：“你舍得出来了？”
　　清越的童音却让尤因小仙打了个寒战，只见那小太子似笑非笑，分明是长大后才有的神情。
　　尤因小仙讪讪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藏的不太聪明。”太子老实讲。路上那些杀手，不是踩断了树枝摔死就是被突然出现的大虫叼走，尤因小仙对暗中保护这几个字理解有些奇妙。
　　“你是神仙么？”太子又问。
　　“你怎么又知道？”尤因小仙惊诧的很，看来太子不光不笨，还挺聪明。
　　太子：“随便说说，没想你承认…”
　　尤因小仙有些生气了，看着眼前两个小人专注的吃了半串糖葫芦。
　　“有些腻。”太子嫌弃的评价，陵嘉也将剩的半串塞还给太子，皱起了眉。
　　太子拿着两串糖葫芦，粉头粉面，像年画里的娃娃，似笑非笑的问：“你来我梦里是有话和我说么？”
　　尤因小仙这才想起目的，蹲下身和太子说：“我是天上派来的仙童尤因，是来助你拿回天下的。”尤因小仙想了想，接着说：“你昨晚说的话我听到了，可是登上帝位的若不是你，人世间就要有大劫难。”
　　太子正了颜色：“什么劫难？为什么是我？”
　　尤因小仙觉得这话问的古怪，耐心道：“当然因为你才是真龙天子了，至于什么劫难，现在也难说。总之偏了命理，神仙就保不住凡间了。”
　　太子：“为何我是真龙天子，是谁定下的命理？”
　　尤因小仙没有想过命理是谁定下的：“不论仙神妖魔，鬼怪凡人，只要出现了，命理就定下了。命理阁里掌管这些命理，这些年从未出错，这个小子不知道哪里来的手段，抹去了自己的命格，天下如今走向未定，但他肯定要受大惩戒。”
　　尤因小仙皱眉看向一旁发呆的赵陵嘉，赵陵嘉这时还小，短手短脚，像个团子，看不出丝毫日后反叛天地的样子。
　　太子其实有很多问题，但看起来眼前这位小仙都所知也都有限，刚要开口，天边一线亮光大盛，太子睁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