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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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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前,地府发生了一件大事。
地府的府君叫寒塘,也就是人们口中常说的阎王爷。这位府君出身极高,父亲是前任阎王,母亲则是孔雀明王。孔雀明王曾吞佛,佛破腹而出尊孔雀为佛母,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算,寒塘和如来佛还能算兄弟。
但凡年轻人,都有一些豪情壮志。比如我生前写得一手好字,梦想便是能比肩王羲之。
而寒塘这种天之骄子,怎么也该有个吞天并海的梦想。彼时地府正盛,他哪怕是想和天庭分庭抗礼也不算是难事。
问题就在于,这寒塘,没有丝毫志向,根本不想当阎王。据薛判官说,这小子从小便斗鸡走狗无所不为,除了造孽便是惹祸,谁与他说话他都不待见,唯独和孔雀明王明夫人讲话时能带着一点笑意。
我们地府的阴司那时设有笔吏,有点像现在的公关系统。这府君既然除了出身与美貌无丝毫长处可书,我便只好抓着亲子关系此事大写特写。一时间明夫人和寒塘的慈孝形象传遍人间,为人称道。
这寒塘别的爱好没有,很喜欢在人间走动。有一日,他突然跑来阴司处,点名道姓要找我。
我十分困惑,以为是无檐终于把我消极怠工的事情捅上去了。没想到寒塘怒气十足地把一本《酆都慈孝录》摔在我面前,问我这上面桩桩件件究竟是何处而来。
我气定神闲道:“自然是我捏造的啊。”
他怒道:“既然是捏造的,如何能载于工笔,又流传到人间去?”
我大惊,说:“殿下,这事您找我做什么?让我为您著传的任务是上面传达给我的,我也只是完成任务而已。再说这桩桩件件虽然不是事实,却也没有抹黑你一笔,何必如此动气呢?”
他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我这样不要脸的阴司,站在我案前抽抽了好久,道:“不是抹黑,便能胡编乱造么?”
我道:“或许不能吧。不过我在其位谋其职,也讲究不了那么多了。”
他道:“真是荒唐,你为什么不写实话?”
“殿下以为我是不想写实话么?”我有些不耐烦了,说:“殿下若是想自己的传记有事实可写,就应该去干些事情,让下官我听到,编著成册。若是一事无成,对我再怎么闹,我也是决计写不出真东西的。”
寒塘听了这话,一时间悖不出什么,便站在原地发呆。
我也不催他,就处理手中的公文,直到人间日头已经偏斜,我该出门夜巡了,便对他道:“借过。”
他如同猛然梦醒,对我道:“我若做出一番事情,你会写一本字字句句属实的书,记下我的生平么?”
我点点头。
他说:“好,你记住了。”
三日后,寒塘硬闯鬼门关,逃出了地府。
鬼门关破,关在阿鼻地狱的众多恶鬼冲出地狱,就要为祸人间。地府阴司鬼差面对在地狱中炼了千百年的恶鬼根本无能为力,死伤惨重,关键时刻,明夫人爆体而亡,终于堪堪堵住了鬼门关。
我那时刚刚从鬼门关外押了人回来,甫一进门便直撞着无檐向关外跑来,满脸急切。我与他素有过节,见面三分仇,自然以为他要拦我,于是伸手就要拽他往下按,没想到他上来冲着我胸口急急一脚,猛地就把我踹进了忘川河里。
忘川河水脏臭腥气,血水与污浊上下翻腾,我在河水中猛呛了几口,刚想翻上来骂无檐,不料猛地一震气浪袭来,忘川河水将我一拍,我便悠悠昏过去,不省人事。
等我醒来,是三月之后。
地府怨气肆意,怨鬼幽魂肆意吸食怨气尸气法力暴涨四处作孽,频频冲撞鬼门关想要离开地府。众多鬼差试图挽救仍是回天乏力,最终还是逃了一部分出去。这些鬼逃出后便在怀安就地作乱,一边吸食鬼门关外泄的怨气一边蚕食城市。整个地府,已经在明夫人的自爆中,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地狱。
而我虽然因为被踢入忘川河中,靠水浪的保护捡回了一条命,但也因此毁去半身法力,由当年的双煞之一,沦为了如今阴司鬼差中的笑话。
此事我虽然算不上主谋或者共犯,但是我心中也知道,寒塘逃出地府,与我的事情脱不了干系。醒来之后,我向无檐坦白了此事。
当时地府的阴司鬼差所剩无几,无檐听完之后没说什么,就问:“那你想不想要赎罪的机会?”
我问:“什么机会?”
无檐说:“我们来组建一个,新的地府。”
地府败落之后,原先在地府的人员分成了三批。一批如无檐一样,仍旧对于地府抱有很深的感情,所以选择新建地府。当然,这个小组织不能算地府,只能算一个他们的私人组织。
他们管自己叫“栀子府。”
栀子府是三批中人数最多的一批,大概有三四十位鬼差。阴司鬼差没有寿命的概念,他们便一直游离在阴阳之间,一边执行着从前的地府所执行的任务,一边企图吸纳来自阴阳各界的人士,想要重整地府。
另一批则是对于地府已经彻底失望的人,他们里面有判官,有阴司鬼差,有小鬼。这群人趁着鬼门关还没有彻底关闭,从轮回崖跳了下去,从此陨入众生,和地府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剩下的最后一种,就是我。
是的,只有我一个人。
当年地府败落之后,无檐正在与我商议如何重组栀子府,一天晚上,一位神使突然找到了我。天上的神使如同地下的鬼差,专门负责处理事宜,调节阴阳。
他问我:“你要不要加入天庭?”
在我们瞎忙活的这段时间,天庭的效率很高,已经重新建立起了一个新的类似于地府的组织。他们管这个地方叫“恩阴庭”,是临时处置阴间事物的地方。
而这个时候,我们的私人组织还乱成一团,不知从何下手。我不得不感叹,有编制真好。
于是我去了恩阴庭。
无檐听说此事后十分恨我,从此栀子府与恩阴庭分庭抗礼三百年,我们以从前的鬼门关怀安为界各自治理。栀子府的人瞧不上恩阴庭,骂我是见利忘义的狗。我们自然也看不上栀子府,说他们是闷头乱撞的乌合之众。
然而即便如此水火不容,我和无檐还是有同一个目的。
找到府君寒塘。
我慢慢清理了街上怨鬼的魂魄,把他们按照生前的福孽摆放整齐。等到第二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到他们身上,这群人就会化为烟尘,重入轮回。做完这一切,我疲惫地躺在屋檐上数星星。夏日的夜晚微风舒爽,我闭着眼睛,又开始犯困。
真怀念当年地府的鬼魂还是全自动化排队的时候,我那时只需要把人抓回来踢进地府就行。
眯了一会儿,突然有人推了推我。
我睁眼一看,一身着白衣腰被金甲的男子正站在我边上。原来他不是推了推我,而是用脚踢了踢我。我伸手和他打招呼:“晚上好,符荷。你闪亮得像是个大电灯泡。”
符荷正是当年劝我从栀子府到恩阴庭的神使,此人行事诡谲,道貌岸然,衣冠禽兽,极难相与。大概天帝是看中了他这些特点,把他派来接洽天庭和地府的事宜。
他见我没起来,也不计较,俯视着我行了个礼,道:“恩阴殿下,天帝有事情交代你。”
我说:“你不要乱开玩笑,我最近明明在放公休假,今天晚上能在这里已经是恪尽职守了。”
他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感觉我真的不会起来了,只好无奈在我身边坐下,道:“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公休假不是你的吧。”
我一时语塞。我手下有小将九十九名,全部听候我调遣。这些小将不是有思维的神鬼,而是天帝用法力捏出来的小人,他们每人都配了公休假,一般我想休假的时候就会把他们的假贴在自己名下,如此来,我常年一周五天都在休息,东区能有如今的烂景,我功不可没。
我说:“好吧,你赢了,我要干什么?”
符荷道:“去找寒塘。”
我道:“奇也怪哉,过去三百年我哪一天不在干这件事,还要劳烦你亲自下来和我说?”
符荷摇了摇头,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道:“恩阴殿下,我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了。你刚刚收拾完怀安的残局,我专门趁你还没有花天酒地忘记自己该干什么之前下来找你,你难道就没有发现,这些鬼身上的法力是哪的么?”
我悠然道:“是地府的啊。”
话音刚落,我猛然反应了过来,扭头看向符荷。符荷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惨叫一声。
寒塘,你这人真是阴魂不散,游历三百年不说,如今还跑到我的地盘上来害我!
我猛地从屋顶上跳下去,随便拎起一只鬼的尸体就是一阵猛闻。闻完绝望一秒,扔下它又抱起另一具闻。我看起来一定相当疯狂,毕竟正常人不会抱着鬼尸干这些事。菏泽就在我后面跟着我,一边摇头一边帮我整理好尸体。
闻到最后,我绝望地瘫坐在原地,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情。
寒塘,真的回来了!
不仅回来,说不定,还是冲着我来的!
怀安市的早晨往往十分忙碌,我坐在麦当劳喝可乐,吃汉堡。杨亭坐在我对面,很甜美地撑着下巴,带有他这个年纪明显的那种活力和对生活的向往。
我说:“你约我出来是想干嘛啊。”
他说:“吃麦当劳啊。”
相同的对话我们已经重复了三遍。这小子昨天要到我微信,当天晚上就约我出来吃早饭,其泡妞精神也是十分新奇。我早上赶走符荷拿出手机一看,心想不回复不礼貌,刚说了个“好”从屋顶上跳下来,就看到我正对面的M记里,符荷正在撑着下巴十分殷切。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他看起来十分茫然:“啊?啊?我不知道啊。”
我生疑,说:“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指了指麦当劳,说:“我在这里打工啊。”
我了然。这年头年轻人住房压力大,干点外快不算什么。但是东城这家麦当劳在我的辖区内一直是欲倒不倒,生意奇差,也不知道杨亭每月能赚到几个钱。我心怀愧疚,就道:“你请我吃早饭,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吧。东城有一家肯德基,你投效到那里去,可保未来光明灿烂,生活无虞。”
杨亭说:“好啊,我明天就去应聘。”
我道:“不要,咱们现在就去。”
说着我一把拉起杨亭,就往西城走。杨亭被我弄得莫名其妙,四下看了看发现竟然也没人阻止他,只好跟着我往西边去了。
我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默默感受他的法力。此人似乎并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法力护身,但是我当年阴阳眼毁得只剩一只阳眼,尚且看不出他皮囊下是否还有猫腻,为了保险,还是要带他到西城去给无檐看一看。
此去一路,许多能在阳间活动一时的鬼怪纷纷探头出来看我,其中一鬼道:“她是要去找府君决斗么?”
另一鬼道:“啊?赢不了吧,我们恩阴殿下不是大废物么?”
第一只鬼道:“笨蛋啊,恩阴殿下从我们边上过去了,她能听到的!”
另一只鬼道:“有什么关系?她又打不过我们。”
第一只鬼痛心道:“人家是女孩子,你有没有礼貌啊!”
我听完深感欣慰,只觉得自己这辖区虽然人均水平不怎么样,但是道德标准还是极高的。
到了肯德基,我坐下大喊道:“服务员,点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