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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招聘阎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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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杜鹤影。
正在校园应届生招聘处摆摊。坐在此处,我浑身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并非来源于我岗位摊位的无人问津,而是我摊位上的巨大横幅。
“招收阎王。”
应届的毕业生看到我的摊位,都摇摇头走过去,言语间能听见“神经病”之类的字眼,当然这个学校还有对世界抱有过多幻想的,会停下来讨论一下我的行为艺术。
然而实际上,我并不是神经病,也不是什么行为艺术家。
我是非常认真地,在招聘阎王。
我抱着膝盖坐在招聘处,烈日炎炎,我的摊子偏,正好在一棵大槐树的树荫下,时不时一阵凉风吹过。风吹着,吹着,我一不小心就陷入了睡梦中。
梦里还是许多年前,我在给寒塘那个混账阎王当手下的日子。那个时候,我们地府的规模还很大,众鬼听从调度,井然有序。
那个时候我是地府的女阴司,簪着阴阳笔袖着乾坤袋,青衣白领游走人鬼之间,何其潇洒。我想着挠了挠头,翻个面想继续睡,被招聘会结束的喊声给叫醒了。
左右望望,两边的招聘处都已经卸了架子。隔壁的帅哥很好心,帮我把吹落到地上的传单捡起来了。
我连忙把这些垃圾堆到一堆,连声道谢。招聘会三天,帅哥帮了我不少,在处理工作和处理我间游刃有余,不愧是学人力资源的阳间大学生啊。想到这里我有些佩服和内疚,决定等回到工作岗位之后帮帅哥加上几年阳寿。
帅哥摆了摆手说:“举手之劳而已,倒没什么。我只是好奇,招聘会已经结束了,你招到人了么?”
我尴尬笑了笑。
别说招到人了,就我这晦气摊子,连只鸟都不愿意在此处停脚。
他大概看出了我的难处,也没有再问下去,要了我的微信,说改天约我出来吃饭。我想了想,说:“还是别了吧。”
他愣了一下,问:“你有男朋友了么?”
我诚恳道:“并不是。只是我这个人阴气比较重,和我吃饭很有可能会被我冲了阳气。”
“冲了阳气会怎么样?”
我想了想,认真道:“这要看你的八字,轻则恶鬼缠身,重则全家死绝吧。”
他听了我这话,先愣了愣,满脸迷惑。这种情况我熟,以前听这些话的人一般嫌之不祥,反应过来之后就要揍我了。
我立刻卷了桌上的东西就打算跑,没想到还没迈开腿,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我不由得愣住了,迷惑地看着他。
我最近阴气已经重到了这个地步么,凡人连站在我边上都会被鬼怪夺舍?我刚想拔出簪在头上的阴阳笔篡改他记忆,他却好像慢慢缓了过来似的,笑声渐渐平息。喘了一会儿气,看着我道:“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咬牙切齿微笑道:“是的,我以前的同事也这么说我。”
从前在地府的时候,几百个阴司鬼差就我这么一个女的,阴司阴气重,女阴司就更重。但凡去阳间抓魂,我不敢见日光,非要带个别的阴司帮我挡一挡阳气。
那些个阴司鬼差,若是生前是读书人倒还好,只是笑话我几句罢了。生前当兵的,做屠夫的,当刽子手的向来不拘小节,时常猛地驭着怨气跑了,留我一人在日光底下吓得乱叫,他们看够了笑话才把我捞回来,捞完了也是这么句话。
“杜鹤影,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告别了帅哥,我抱着一沓传单,站在街上,日头渐斜,我渐渐感觉人间阳气散去,终于松了口气。
在人间混迹许多年,我慢慢也能忍受日光。只要在白天找个阴凉的地方打瞌睡,这日子,倒也不会过不下去。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默默感受了一下,周围阴气弥漫,这里起码有五六只怨鬼在四周游荡。并且不出所料,这五六只怨鬼身上都打着寒塘当年离开地府时的魂印。
三百年过去了,这个小城市仍旧叫怀安,那场大灾难后的怨鬼还没有完全散去。他们在此处散发怨气,吸引同类集结。那些住在被他们占据地方的人因此厄运缠身,倾家荡产恶疾不除者绝不在少数。
我叹了口气,屏息凝神,向其中一位怨鬼走去。
此鬼长发披肩,一身白衣,身姿绰约,远看真是绝代风华,唯独鬓边簪一朵大红花,自上而下立刻俗得不堪入目。他听见我的脚步声,慢慢回眸斜觑我一眼,那一朵大红花便在眉眼边招摇,格外绚烂夺目。
我客气道:“一日不见,殿下你又见风华了。”
怨鬼不拿正眼看我,抬手捻了一会儿自己的头发,才道:“俗物。\"
这声俗物自然是在骂我。
这鬼我熟识,生前是人间的一位小王爷,玉面脸罗刹心,生前杀戮无数罪孽深重。他当年下地府时阵仗极大,数千被坑杀的冤魂追着他凄厉惨叫,他分毫不动风采,路过桥边时嫌自己一身白囚衣太素,随手摘了一朵桥头红花簪在头上。
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这小王爷名叫白蘅,就是这一片地方的地头蛇。
我如今半身筋骨皆废,甚至不能和他打一个平手。想再入当年一般手压阴阳笔文采精神指点江山自然是不可能了,但幸好舌头还在,与白蘅切磋商议许久,终于商定我与他互不相犯,那群他手下的小怨鬼,只要不打死,随我怎么管去。
“殿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我说。这算是一句客气,他要是真有什么事找我,我绝对会立刻躺下装死。幸而白蘅风华不改,并没有与我搭腔。
我舒展一下筋骨,正打算去问候一下剩下的怨鬼们,白蘅突然叫住了我。
“今日东城不止那些鬼物在,”他拿鼻孔看着我道:“还来了一位人物,你自己小心些。”
白蘅此鬼虽然鬓边簪大红花品味奇差,但是自恋无比,他管别的鬼都叫鬼物,不知道自称是什么。反正这三百年来我日日问安叫他殿下是一声没落。
我来了兴趣,问:“什么人物?”
白蘅摇摇头:“我没与他交过手,也没见过他。只是今日突然觉得东边脏臭异常,想必来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我思考了一下,诚恳道:“那要不你陪我去一趟吧。”
白蘅厌恶道:“我都说了那边脏臭无比,怎么可能亲自去?”
我问:“你是不是打不过他?”
白蘅脸上的表情立刻崩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稳住,看着我一字一顿,道:“打不过。”
白蘅虽然自恋且倨傲,但是生前是将军,在胜负之事上非常谨慎,从不拿此事夸口。他说打不过,恐怕是真的打不过了。而他要是打不过,我过去恐怕也讨不到什么便宜,难怪他叫我小心。
他断口拒绝,我只好独自前行,三两下沿着水管翻上屋顶,并步往东城跑去。
往日月下怀安死寂一片,唯有鬼影踽踽而行,然而今日果真有些不同,越往城东去,鬼影便越稀少,再走到昔日鬼门关处,更是一片死寂。月色惨白,照得满地鬼尸清清楚楚。
我私下望望,并没有见到什么人影,于是跳下屋檐,走到一只奄奄一息的鬼面前,问:“怎么了?”
那鬼咳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我从头上抽出阴阳笔,在他神识间一点,默念口诀。然而还没等我看他的记忆,突然发现打在他身上的法力残余气息熟悉,竟然是从前地府之人的气息!
这气息隐隐约约残留不多,地府倒闭也有三百年,我一时间还真想不起来是谁的气息。
思索之间,背后突然一阵风动,我立刻就地打了个滚,想要躺进尸堆中当死人。不想那气力在后面猛地把我一拽,拽到了半空中,我回手猛地劈向身后人的面堂,他躲闪不及,只好放开了手。
我甩出阴阳笔,在笔杆上稳住身形,问道:“阁下何人?”
那人披着一身深蓝色斗篷,斗篷上满绣花纹,满身血迹,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不久。
我一看是他,舒了一口气,同时也憋了一口气。
这人叫无檐。
这怀安是坐相当狭长的城市,东西各为三十里。当年地府败落后,幸存的阴司鬼差中只剩两位留镇怀安,其中一位是我,另一位就是无檐。
我与无檐关系在地府是出了名的水火不容,两人并肩押鬼过奈何桥也要争一争脚步前后,常在桥上打斗,为此不止一次被人从忘川河里捞起来。忘川河水臭不可闻,我和无檐更加是敌不可假。
在我的镇守下,东城众鬼仍旧混乱无序,为非作歹;而西城在无檐手里,赫然已经井井有条,连鬼都开始准备发奋读书参加成人自考了。
无檐冷着脸收了刀,道:“下不为例,管好你的地盘。”
我了然,原来是无檐帮我收拾了烂摊子。他想必早我一步察觉到这东城有异样,因此早早来此处夜巡。无檐这人虽然令人愤懑,但是实力不容小觑,能把他打成这样,真不知道是地府从前哪一号人物。
掰指头算来,这是我欠他的第三个人情了。
我喊住他:“这人是地府的,你认出来是谁了吗?“
无檐冷笑一声,道:“这是我们栀子府的事情,就不劳烦你操心了。杜鹤影,成了没骨气废物就少给人添麻烦。当年救你,多少是我多管闲事了。”
我舔了舔嘴唇,被他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叹了口气。无檐转身轻点房梁往西城去,我狼狈不堪,收好阴阳笔,继续我的夜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