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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寄人篱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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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念怎么也没想到,隔了十一年又回到这个城市,虽然小时候跟着妈妈在这儿住了几年,可那时自己太小了,记不住什么,重新踏进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
其实,即使有什么留在记忆里也不会找得到吧?毕竟是十一年的时间,很多事物都变了,何况是一个城市。
记忆里的“蛋糕舅舅”现在是她的爸爸,那两位慈眉善目的老人是自己的爷爷奶奶,只瞟了自己一眼的周阿姨是自己的继母,她怀里抱着的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有很多的叔叔姑姑都来看自己,而她只是坐在客厅的角落里一言不发,除了“蛋糕舅舅”——哦,不,现在是她的爸爸——让她叫谁的时候她才抬起头来努力去记住一张张陌生的面孔。
原来自己竟然有这么多亲人,她曾经一直以为自己只有妈妈,十岁左右的时候知道自己有大姨和表姐,今年见过了外婆,如今,这一大家人竟然都和自己有着无法割断的血缘。
热闹的认亲场面让她觉得心里发寒,怕的要命,只想要躲远点儿……
最后是奶奶给自己解了围,“孩子这几天心情也不好,又刚刚回来,估计也累了,让她去休息吧。你们再坐会儿,该回家的回家去,有时间再来看看她。”
小念抬起头来,爷爷奶奶和蔼地笑着看她,她的眼泪差点儿流出来,跟长辈们打了声招呼就去了卧室。
这间卧室也是刚才匆匆进来放下行李时瞟了一眼,现在才仔细打量,看得出来重新布置过,东西两面墙边各放了一张床,两张床之间窗户下面的墙壁上有明显比两旁发白的一片,看来之前屋里是只有一张床的。
靠东面的那张床的床头上摆着一套淡粉色的睡衣,小念自然猜到西面这张床才是自己的,把再简单不过的两包行李塞到床下,就躺倒在床上。
头痛得要命,可是心里又是乱糟糟的,一切像做梦一样,在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闭上眼睛,眼前是曾经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张面孔——妈妈、陆妈妈、小远哥哥,可是如今,他们都在哪里?
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流下来,流过耳廓,掉在枕头上。
屋外的客厅传来开门声,“爸爸,我回来了。呀,爷爷奶奶也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孩子声音,又依次称呼了长辈们。
奶奶说,“冰儿,怎么才回来?你妹妹接回来了,大家都来看她。”
“哦,学校里有点儿事,老师给班委开会来着。妹妹人呢?”
“她累了,先去卧室休息了,你也去吧。对了,你们是同龄人,她刚来这里谁都不认识,多陪她说说话,当姐姐的要照顾妹妹啊。”
“嗯,奶奶您放心,我是姐姐嘛。”
“嗯,我们冰儿懂事着呢。”
笑声和赞许声过后,脚步声移向门边,小念匆忙从床上做起来,狼狈地擦去脸上的泪水,让自己尽量坐得直一些。
一个穿着淡蓝色校服的女孩儿走进来,倚着身后关上的门站着,两个人同时打量着对方,云冰儿大大的眼睛忽闪着,脸上写满不快的神色,小念怔在那里,瞪大眼睛喃喃道:“烁烁姐姐……?”
女孩儿皱皱眉,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径直走向床边,也不再看小念,声音听起来却格外热情似的:“我叫云冰儿,你叫我姐姐就行。”
小念半晌才反应过来,讷讷道:“我叫阮云念,叫我小念好了……长得真像烁烁姐姐……”后半句话音极低,云冰儿不知道她嘀咕了什么,回头又看了看她身上穿的衣服,和扎得一丝不苟的马尾,白了她一眼,低声骂道:“土包子。”
其实,小念身上的衣服是她最干净体面的一件了,她听到了云冰儿说的那三个字,本来就低着的脑袋垂得更低,不知所措地揉搓着衣角。
要吃午饭的时候,亲戚们才陆陆续续地回家了,只有爷爷奶奶还在,钟点工赵阿姨给她备好了新的毛巾、牙刷、水杯、拖鞋,大家一起吃了午饭。其间除了弟弟时不时吵着要吃什么,其他人都没怎么说话,小念吃得很少,实在是没有胃口。
小念吃完了也不好意思先离席,只是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爷爷忽然开口说:“小念啊,来到新家里,有什么不适应的就跟家里人说。咱们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过去不开心的事情就忘了它,爷爷给你取了个新的名字,就叫云庭,庭院的庭,你觉得好不好?”
小念吃惊地抬起头,连名字都要换掉了,看来是真的要和过去告别了,如果不再叫阮云念,那么,叫别的什么名字又有什么区别吗?所有人都看着她,眼光不同,有期待的、不屑的、无谓的……她垂下眼睑,点点头。心里默念:云庭、云庭……
晚上洗漱过后,云庭早早地躺在了床上,其实说不上累,明天也没必要早起。她现在需要定时去看心理医生,至少要在家里休息半年。她很想去上学,可是医嘱和家人都不允许。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第二天,一夜无眠的她,一整天都没有精神,蔫蔫的样子。晚上,又早早爬进被窝。
云庭静静躺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有一丝光亮。她还是睡不着,确切地说,是不敢闭上眼睛,黑暗会让她无端心悸。曾经被关在小黑屋里的那个夜晚,身边只有哥哥不停的安慰,房子无端的坍塌,让她怕极了黑暗。那段时间,每一个夜晚,有妈妈轻声的安抚、有哥哥动听的歌喉,才让她慢慢忘记了那恐怖的一夜。
多久没有怕过黑了?可是,此刻,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她又一次害怕了。一闭上眼,听觉和敏感的毛孔似乎都能感受到四处漂浮着的未知的身影。她翻了个身,努力睁大眼睛看了看姐姐的床,又仔细听了听,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吧?
她缓缓把手臂从毛毯里伸出来,轻轻拧亮了床头的台灯,只是小小的一丝昏黄亮光,却好像暖到了心里,房间里的家具和投下的黑影都让她心安。
她刚刚安心闭上眼睛,对面床上的云冰儿像是用尽全力地翻了个身,床单都发出很大的摩擦声,云庭急忙看过去,云冰儿正狠狠瞪向她的方向。
云庭一时觉得羞愧,连忙解释道:“姐姐,我怕黑,可不可以开一点儿灯光?……如果影响到你,我就关上。”说着,就要去关灯。
云冰儿猛得从床上坐起来,云庭吓了一跳,瑟缩回去,只见她紧皱眉头,紧抿唇角,眼睛直直地瞪着云庭,“你要死啊!自己不睡还让不让别人睡了?!昨天晚上跟烙饼似的翻来覆去,今天又打开灯,你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你做过什么亏心事?怕什么黑?!你白天没事,在家里是闲人一个!我!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她似乎越来越生气,云庭努力把自己的脸藏进床头柜的黑影里,不去看她气极扭曲的面孔。而云冰儿一撩被子,直接下床把灯关掉,并且恶狠狠地站在云庭床前咬着牙说:“你如果再敢发出任何声音,搞出任何动静,我会让你后悔的!!”
刹那黑下来的空间里,云庭只看到云冰儿的模糊轮廓,看不到她狰狞的面孔,不然,今夜真的难眠了,那真是,活见鬼了……
云庭一动不动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直到天开始微微发亮的时候她才迷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