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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屠城 九年三月二 ...

  •   九年三月二十六
      冀州路途遥远,再加上之前推算国运耗费大半心神和法力,江满楼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抵达苍嘉城。至于之前所在商队,也早早被他删去了记忆。
      眼前之景恍若置身地狱。
      城门大开,上面布满了刀与长矛劈砍的痕迹,街道上横陈着数不清的尸体,杂乱地堆积在一块儿,血水混着泥沙缓缓流淌,血腥味刺得人作呕,偶尔有微弱的呻|吟从不知哪儿的角落里传来,零星有未熄灭的火在燃烧。天空中盘旋着乌鸦,凄厉的鸣叫响彻天际,死亡的羽翼随其降临。“吱——呀——”一阵风吹过,晃开扇破旧的木门,一个空竹篮飘飘悠悠地飞出来,止步于一只垂落的手。
      那些留守的蒙古人嫌城内太脏,只在城外不远驻扎一片营地。
      心中涌出一股愤怒,江满楼抿直了嘴,闭闭眼。百姓何其无辜!竟用上了屠城!打下疆土却只看作稀有的玩具,这样的统治会有什么出路!
      江满楼每踏上一步,都会溅出暗红的血。正仔细搜寻着存活的人,忽然,他的脚被人紧紧抓住,低头一看,人堆中抬起一张布满血污的脸,眼中是对生的希望。江满楼蹲下身,径直搭上他的脉,失血过多,又有炎症,已是生机断绝。叹了一口气,他伸手盖住他的眼睛,眼前人渐渐不再颤抖,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江满楼望向空中,一道透明的身影对他作了一揖,又消散在天地间。此间世界不设冥府,人死如灯灭,魂魄化清浊,消散于天地,所有新生的魂魄都重又由天地清浊二气聚成。
      忙活许久,也只救出百余人,他将这些人送去附近安全的城镇,模糊了他们的记忆,至于因此流传出的白衣无面神的信仰,那是后话了。
      江满楼冷眼瞧着天上的星象,不过一日之隔,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哪怕不在京城,粗略一算,这夏朝覆灭足足提前了近十年,天下人的命格或多或少都有改变。真是好大的手笔!对方昨日故意先示以未变前的命运,又转瞬间将其搅得稀碎,还特特得凑到他眼前让他细细看,戏耍的恶意简直糊了江满楼一脸。不过,这孩子气的手法倒可以让他确定,第一次推演所得有七八成可能是真实的。
      江满楼当下就以之前薛辞等人所留气息为引,重现过往片段,断断续续的影像话语流转。那一场追击战定有大问题,现在看来,关键还在那谢书瑜身上,还有蒙古人提前的大肆侵犯的原因。
      嫌恶地踢了踢倒在地上的一摊烂肉,江满楼走出营帐,身后那蒙古人小将醒来也只会以为自己醉酒晕倒。谢书瑜死了,死因很简单,被战场上的流矢击中心口,不治身亡,听说原本要作为军师随行,很是受到重视。至于追击战的战场,除了满地尸体,什么也没有,和苍嘉城一样干净地不像话——没有妖气,没有法术留下的痕迹,连一丝异样的气息也没有。似乎只是一场普通的伏击,薛辞因为一时大意丧命。
      敌在暗我在明,不知来历,不知目的,不知手段,江满楼吐出一口郁气,他已经很久没体会到憋屈的感觉了。
      他再次抬头看天,消失在原地。
      ……………………………………………………………………………………
      老何盯着地上的一堆东西,又看了看我信誓旦旦的脸,默默地往后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阿雀,你说说,我这一路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咋了?”
      “你说咋了!这东西是能吃的吗?”老何怒而发声,手颤抖地指着地上,下一秒又捂住脸,语气似怨似泣“阿雀大了,留不下我了。”
      地上赫然是数十株色彩或鲜艳,或普通的蘑菇。
      我再抬起头时,老何捂着脸,脚下也不停,又挪出了十来步。我气不打一处来,老子辛辛苦苦摘了半天的蘑菇,你就这态度?当下挂上狞笑,一把搂住老何的脖子,半拉半拽到蘑菇跟前。
      “来来来,别客气,尽管吃。没事,肯定没毒。”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老何沉默地掰开其中一个,裂口立马泛出青色,他幽怨的眼神几乎凝成实质。我面不改色道“烤熟了就没毒。”
      我:“你烤我烤?”老何一下窜起来,撒丫子往树林里钻,“我再去捡些柴火,这烤蘑菇的重任就交给你吧,我的好阿雀,最好都吃光,不用管我。”隐约有爽朗的笑声顺着风传来。
      我:“……”
      烤就烤,爷还不带你呢。这些都是在商队时小林带我认识的蘑菇,有时伙食不好又碰巧歇息在山林附近,他就会带我去采蘑菇吃,烤后多汁肥美,想到这儿,我又咽了咽口水。
      是时候试验一下我的厨艺了。说来惭愧,在村子里时我爹烧得一手好菜,我只需砍砍柴,洗洗菜便可,而到了商队里,自有人准备饭食,我还从没自己上手过。应该……不会太难吧。

      当老何踢踏着鞋,磨磨蹭蹭地回到火堆旁时,看到的就是一块块可疑的黑炭,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终确定,这就是那些蘑菇。老何再度沉默了。
      “全没了?”
      “全没了。”
      “没烤过?”
      “没烤过。”
      “唉”
      我默默转过身,背对老何,缩成一团。
      “我就知道你不行,喏,我这刚摘的果子,要不要?”我一下换上最为标准的微笑,站起来,“老何,我就知道你最好啦~”,就要伸手去拿,可谁知,他竟然高举起手,像逗狗一样,把那该死的果子抛来抛去。我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你到底给不给我!”
      “别急呀,这不就给你了嘛。”说罢,他作势要扔出去。
      可惜,我早已识破了他的计策,直接向他的手抓去。结果老何顺势一抛,我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两个果子。咬一口,我眼睛亮起来,是甜的。
      玩闹过了,我躺在地上,老何依旧在抽他那根好像永远不会抽完的烟枪。我们一路走走停停,遇上好人家就做做零工换吃的,荒郊野外就摘果子,有时遇上溪流,我还能捉上几条鱼——当然,都是老何在烤。嘉陵县已经不远,老何虽然不说,但我也可以看出他有些紧张和踌躇。
      我透过指缝去看天上的星星,开口:“老何,你再给我讲讲,你弟弟是什么样的。”
      过了一会儿,老何才慢慢讲述:“我那弟弟呀,就是个不安分的,年轻时候总想着要干出一番大事业,一次他叫一个书生给我们留了封信,搭上人家的车就走了,这一走就是十多年,家里都以为他死在外面了。”停顿了片刻,“可没成想,他捎来一封信,说在雷州定下了,过得不错,叫爹娘不必担心,诶呀,当时一家子高兴的,晚上都多烧了一个菜。后来就是一些琐碎的消息,说他住在嘉陵,还娶了个好媳妇,再后面,又渐渐没了音讯。”
      “那小子小时候可皮了,一天到晚捉弄人,就我能治得住他。”说到这,老何轻轻一笑,“我早看出来他不是个定心的,小兔崽子一个。”
      “其实,他还住不住那儿都另说,我还带着个拖油瓶上门……”他小声嘟囔着。
      我啧了一声,又耐心地听着他讲相处的小事。其实这些话我早就听过了,车轱辘般翻来覆去。但我觉得,如果有一个人能安静听他说,总是会好受些。
      “老何,我困了。”
      “哦,睡吧,也不早了。”
      我缓缓闭上眼,火堆噼啪作响,老何依旧坐着,有些佝偻的身影在眼中晕染开。
      我会陪着你的。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整装出发。
      到了下午,可以遥遥望见嘉陵县了。我犹豫了一下,碰了碰老何的肩膀。老何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扭捏地说:“就是,老何,你看你都要去见你弟弟了,我……我再叫你老何是不是……不太好。要不……”
      我抬起头,差点被老何眼中迸出的精光闪到,嘴里一下卡了壳,老何的眼神愈发期待,脸上笑开了一朵花,慈爱异常。我默默地把嘴边的话吞了下去,重新换了个称谓,“叫你何叔?”老何瞬间变脸,气呼呼地加快了步伐,一个人走在前头。我忍住笑,追了上去,听见他嘴里碎碎念“小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净占我便宜”。我心情越发舒畅,还一边追问“咋样,行不行啊,给句话呗。”“你爱叫啥叫啥!”老何一甩袖,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清清嗓,“何叔,何叔?何——叔~”
      老何沉默片刻,有些咬牙切齿“听着呢,我又没聋。”我呢,我憋笑憋得很辛苦。

      这晚,我们睡在柴房里。
      老何:“你……你明天先别进城,我进去看看,打听打听消息再说。”
      我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应了一句。
      “你别瞎转悠,就在城门外等等,我会早点出来的,明天我给你干粮……”
      “知道啦,何叔,我不是三岁小孩儿啦。”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有些恍惚,“这就好,这就好。”
      我侧过身,听见他也躺下来。“睡吧,都睡吧。”

      老何进了城。
      嘉陵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还算热闹。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形形色色川流不息的人群,想起弟弟在信里的描述,是住在城西,门前还有一颗槐树。他匆匆忙忙地寻找着,笨拙地询问路人,“这附近有一户姓何的人家吗?主人家长得……”他戛然而止,过去太多年了,弟弟长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了,“门前,门前有一棵槐树的。”他有些急切。
      大多数人摇摇头,迅速抽出手离开了。
      他游荡在这一片巷子里,走得累了,靠在墙角边休息会儿,望望天,还是一片澄澈,是一个好天气呀。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接着询问。又一次,他坐在石阶上,眼睛无意识地扫过对面,蓦的,他看见了一棵槐树。其实门前有槐树的屋子那么多,谁能保证这是正确的那一座?可他就是笃定,这是他弟弟住的。他的手有些颤抖,心中有一股冥冥中的呼唤,血液久违地发热滚烫,就好像他还是一个年轻小伙子。
      隔壁有人出来倒水。他凑上前,“隔壁……隔壁住的是姓何的人家吗?”
      那人有些不耐烦,“什么姓何的,现在住的是姓陈的,找错了吧。”
      “您再想想,哪怕之前住过的,啊?”
      “好像是有一家,都几年前的事情,早搬走了。”
      “砰”,门关上了。
      他抹了把脸,早就预料过的结局,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白高兴一场啊。
      他摸了摸那棵老槐树,看了许久,无声地叹息一次,安静地离开了。
      他坐在街边,手里摩挲着烟枪杆,却不抽。这下,自己身边是真的空空荡荡了。他陷入回忆,那些零零散散的旧事翻涌着,逐渐辨不清滋味。他深切地意识到,他已经老了。想到这茬,他又想起昨日阿雀叫的那几声何叔,“没大没小”,他笑骂一句,他这把年纪,明明可以当他的爷爷了。
      还得赶快出城,阿雀还在等着他呢。老何站起来,揉了揉脸,挺挺背,快步向前,走路带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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