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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年 我们在城外 ...

  •   我们在城外安了家。
      按照老何的说法,赏故人所见之美景,品故人所享之佳肴,循故人所习之旧俗,亦可谓与故人同在。
      真不知道老何从哪儿学来的文绉绉的腔调,我一听就头疼。当年我爹不是没试过供我去读书考科举,肖想着有一天我能光耀门楣,可我真不是那块料子。每当那老头子颤颤巍巍地站在台上,对着书念些“子曰”“之乎者也”并时不时咳嗽两声时,我前八百辈子的瞌睡便会一齐找上门,从不缺席,早到迟退。
      我在底下一群人摇头晃脑的嗡嗡读书声中睡得死生不知。
      这时,一把戒尺总会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敲在我的桌上,而我,会在老头子严厉的眼神逼视下站起来,视他当日心情决定是罚站还是打十下。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下一秒,老何一脚踢上我的屁股,“你这小子蹲在这儿干嘛?还不过来帮忙。”
      我吐掉嘴里的草,懒洋洋地站起来,没骨头似的倚在门框上。
      没错,眼前这间窗破门斜,顶上破了个洞,站在门口便可一览无余,只放得下一床一桌二椅的屋子,就是我们暂且休住的地方。
      它原本是夏天村里人守夜看田住的,门口正对着一块荒地。这地也不算贫瘠,只是之前官府传来消息说要征用建座寺庙,后来不知怎的,这寺庙没建成,村里人也不敢再拿来种地,一来二去,就荒废下来,连带着这屋子也废弃了。主人家见我们愿意住进去,干脆把这屋子送给了我们。
      如今老何正拿着块布清扫灰尘,干得热火朝天。我顺手拿过扫帚,把屋前屋后的杂草清理干净。
      临近晌午,老何将赊来的一些米下了锅,我们俩坐在门槛上,舒舒服服地喝上了一口米汤。门前的荒田上,有几只蝴蝶正蹁跹起舞。我眯着眼追随两只飞鸟越过树梢,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肚子里也是暖的,我忽而打心底里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赖。
      过了一两天,听说城南开着一座印书的厂子,老何想着去碰碰运气,竟真被雇下作刻字工人,还给他预支了些工钱。老何一高兴,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带我进城下馆子。
      说是下馆子,其实就是去巷子里的寻常酒家,招呼上两碟家常小菜,来一盆肥美甜香的红烧肉,再拿上两碗喷香的米饭,拿汁一浇,如登仙境。老何咂摸着杯中的劣酒,哼着跑了调的小曲。
      “……浏云县最近也不太平啊,听说有好些难民逃奔那里。县令直接急病了,听说歇在家中好几天了。”
      “之前丰阳县外的人才是惨,几轮箭下去,没几个站着的了,都是些苦命的人。唉,幸好还有棠山县在城外搭棚施粥,收留难民,让他们都去开荒田,造桥修城墙。”
      “棠山县?就那山沟沟里的穷地方?它哪来的余粮施粥?”
      “你别不信!我舅舅家表弟的妹夫就在棠山县,他亲眼看到的。现在好多人都在那。”
      “管它棠山县还是梨山县,反正别往我们这就行。”
      “……”
      我听着其他客人的交谈声,又恍若身处漫长的永无止尽的队伍中,想到那日城门前的惨烈景象,我心中泛起些许涟漪,为终止于途中的旅人感到一丝悲哀——但也仅限于此了。
      人心中真正的同情与怜悯只有那么多,撇开留与自己的,剩下的只有一点点。可天地下的苦难如屋上参差的瓦缝,人人都有一段念叨不完的悲惨,只好将这一点点小心珍藏起来,一不小心遇上一个,就将这宝贝捂着掩着拿出一点边角料,叹息一声,拭拭眼角,彼此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里完成了世上最伟大的交易,而身处中心的可怜人,就在这悲伤的氛围里获得安慰,又有了底气。
      至于将宝贝视为沙尘,随手扬出的人,自然也是有的。可都太少了,也太累了。
      而我的心很小,只装得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吃饱喝足,老何拿了把椅子乘凉。我也有样学样。好久没有这么悠闲的时候了,直到此刻,我的心里才尘埃落定。有一瞬间,我是幻想着保存下这一刻,长长久久地吹着田野间的风。
      不过,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只愿未来这样的时刻能多一些。

      三年后。
      我拎着酒楼里剩下的饭菜,加紧脚步往家里走去。冬至佳节将至,白日里刚下过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冷风嘶嘶地往衣襟袖口里钻,我裹紧了身上还算厚实的棉衣,脚踩在薄薄一层洁白上,留下道道泥泞。
      跨进大门,院中的槐树不复夏日的郁葱,只剩光秃的枝桠落满细雪。
      我将饭菜在桌上摆开,舀上一碗青菜瘦肉粥,又夹了几筷子酱菜和鸡,并上一碟糕点,掀开帘子端进去。
      一抬眼就看见老何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我眉毛一挑,将碗重重放下,老何像被逮住做坏事的猫,浑身一哆嗦。探头看去,桌上空空荡荡,我狐疑地上下打量着老何,他又露出招牌的笑容。我哼了一声,噼里啪啦数落了他一通:“你不知道你自己病还没好吗?!不好好在床上躺着起来干什么?天寒地冻地不多披件衣服就坐在这,我看你是嫌病好得不够慢!你说说,这都第几次了?”
      没等他开口,我制止道:“你的说辞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咱也听够了。吃吧,这粥是我央刘师傅特地替你熬的,今天来客不多,你最爱吃的莲花饼也剩不少,我给你带了几块。”
      老何乐呵呵地接过碗筷,没吃几口,又说着:“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小题大做,倒是你呀,年纪轻轻老是生气,小心肝不好。”
      我为什么生气他难道不知道?我刚想反击,看着老何快要全白的头发,愈显空荡的衣衫,又默默把话咽回去,只无声一叹:“快吃吧。”
      我收拾好东西,坐在院前的藤椅上,笼着袖。
      老何做了刻字工,一月下来工钱不少,我之后也凭着机灵劲儿当了咸丰酒楼的小二,虽比不得老何,但也有一份收入。两人凑了凑,租了城南的这处小宅子。老何亲自挑的,就看中这院里有颗十多年的槐树。他这心思,是个人都能猜出来。
      想到这,我弯了弯嘴角。
      这三年来,不说大鱼大肉,也算吃穿不愁,我们平常也没什么花销,还攒下一笔积蓄。可今年入冬,老何身子就不大好,开始只是咳嗽,后来转为发热,甚至身上起了疹子,前前后后拖了近一个月,最近好容易有了起色。印书厂自是无法再去,但厂家也是厚道,放话只要老何病好了,他们那总会有老何的一席之地。
      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我起身回房,临睡前又看了看老何,强令他熄灯睡觉,我举着油灯,最后回头看了看床上的老何,抿直了嘴角。他身上的黑雾越来越浓了,有时我都快看不清他的脸。
      他的病,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病!从生病开始,老何身上总有黑雾缭绕,起初只是隐隐约约,躲藏在他的影子里。等到后来病情加重,这黑雾便缠上老何,从脚,到腿,再到胸腹,如同一只冰冷的蜘蛛,充满耐心地将猎物封裹进茧里。这段日子我请大夫,用好药,四处去打听哪里有有名的道士和尚,请他们来作法治病。一座座道观寺庙,远的,近的,有名的,无名的,都一一拜过。钱是一笔一笔花了出去,可却不见效果。那黑雾如附骨之疽始终不曾消散。并且,那些和尚道士好像没有一个能看到。老何现在看起来精神不错,可我怕呀……我看着他,总像看着风中残烛,说不清哪一天就彻底灭了。
      我又是旁敲侧击又是正面相询,老何总说生病前一切如常,什么事也没发生,有时我真恨不得拿锥子撬开他比石头还硬的嘴。
      解下项链,我将木块里的玉雕放在卧房桌上。玉雕前放着一碗米,一碟糕饼,我跪下,虔诚无比地拜了三拜,祈求老何能好起来。
      我们村子不信观音,不信弥勒,不信玉皇三清,只信一只神鸟。村子外不远便是一座供奉祂的庙,不大,庙祝是一位最和善不过的奶奶。每年秋收后,我们会手捧挑出的最好的作物,排成长队,绕村游行,进行祭祀。夜晚则会举行热闹的灯会,一盏盏描摹的或是神鸟救我们的祖先于危难之际,或带我们找到栖息的家园,赐下粮食种子教我们耕种,或驱逐野兽的情景。这是我们村除年节外最盛大的庆典。而那些贡品会在隔天由庙祝发还给各家,称为赐福。
      玉雕是我们家的祖传之物,是神鸟的一尊小神像,自流亡以来我是片刻不离身,每隔一段时间便祭拜一次。
      若真有神明在上,可否听一听我这渺小信徒的祈愿?我所求不大,不过一日三餐,四时风景,身旁能有家人作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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