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国运 眼前的城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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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城墙巍峨高耸，许是被这满城金灿灿的权利浸润久了，透着股厚重威严之感，远不是之前那座小城能比的。进了城门，还能隐约望到城中央高高翘起的一角屋檐，真应了那句“如鸟斯革，如翚斯飞”——那是年前刚建好的明渊楼。
江满楼加入的商队不大，只是倒卖些木材，夹带着笔墨纸砚等小玩意儿。到京城后歇在城郊，今天正要进城。
江满楼悄悄地脱离商队，如一滴水混入了汪洋的人群。
长街两旁都是些商铺小摊，吆喝声不绝于耳，飘来阵阵酒香，馄饨香，面香。走街串巷的货郎停下了脚步，周围早已聚集着好几个孩童，眼巴巴地望着晶莹的糖葫芦；高高挂起的酒旗乘着春风，缱绻地搭上南来的飞燕；不时有外出踏青的官宦小姐，掀开一角帘子悄悄探看，团扇轻舞，言笑晏晏。除此以外，便是团团粉白，如云霞弥漫，红而不淫，白而不哀，不动声色就占据了街角小路，满树都挤着跳着玲珑的花。当今圣上犹爱海棠，京城中种植海棠也蔚然成风，每到春天，满城花开，也不失为奇景。
真是好一派盛世景象。
江满楼慢慢踱步，仔细探查底下龙脉的分布情况，绕来绕去，走到了宫城边上。京城乃龙脉源头，其龙首就在皇宫之中，若没看错，这龙首上方正正好是皇城中心，其余各宫也有一番布置。当年监造宫城的想必也是一位道门高人。江满楼暗叹。
既已探明，便只等夜晚降临。今天，他要到那宫殿之上，算一算这夏朝气运。
商队领队急匆匆地走下茶楼，原本坐在一楼大堂的账房站起身凑上前去。领队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笑意。“谈妥了？”账房轻声问道。“自是谈妥了。不愧是大户人家，就这些木材，给了咱们这个数。”领队伸出手隐晦地比了个手势。账房眼睛里顿时露出精光。“这……”账房及时收住了口，也一笑。
“李楼，把……”领队回过头，正想叫些人清点货物，送去那户人家的仓库，突然脑中冒出李楼今日发了热，歇在客栈里，并未进城。等等，不对，刚在城门不还看见他的吗？那是你记错了，看走了眼。是吗？领队有些糊涂，原来是我看错了？不过是个伙计，叫谁不是。他又随意点了几人。“今儿生意做成了，领队我也高兴，大家伙儿晚上都去酒楼吃酒，我请！怎么样？”叫好声此起彼伏。转过身，领队就把李楼抛在脑后了。
此时的江满楼正躲在树上乘风凉。
缕缕微风萦绕在他的身旁，调皮地逗弄着他凌乱的发丝。他凝神细听，起先是婉转的莺啼，接着，涌入欢闹阵阵，笑声盈盈，那是放了学的孩童趁春风正好放纸鸢；嗤啦一响，油锅噼啪，那是妻子做得一手好菜等丈夫归来；吟诗作对，针砭时事，那是茶馆中的书生相聚一堂；几句呢喃软语，羞赧一笑，那是定下了婚约的有情人相会河边。更有慈母的温声叮嘱，夫子的谆谆教诲，乃至一时气急的争闹，茶水滚沸时的咕噜，摇椅晃过的吱呀，或轻或重，或踢踏或跳跃的脚步声。
这是他阔别了五百年的纷纷扰扰，满是七情六欲，羁旅牵绊的人世间。
江满楼喜欢这一刻的人间。
在他前几次的人间游历中，他常会花大半时间来观察与聆听人们，他喜欢人间的烟火气，不同于山上的冷清，但他并不能完全理解人们的情感。有时他想，哪怕大多数人一生短暂飘摇，赤条条来去归于尘土，但拥有过那样炽热又强烈的情感，也算不枉走这一遭。
他的心总是冷的，装着这世上最高山山颠的清雪，还有九天之上的烈烈狂风。
戊时已到。
江满楼睁开眼，借着清风，几个轻巧的跨步便到了明和殿的屋顶之上。今日似乎是那小皇帝的海棠宴，遍邀群臣，很是盛大。左不过是寻欢作乐的一个由头。江满楼摇摇头。若不是推算需要在其气运聚集之处，且要距在位者五丈以内，他可不会来这。
底下丝竹靡靡，觥筹交错，奉承之声接连不断。他脚踏琉璃瓦，凝视满天星辰，手中不断掐算。过了两个多时辰，江满楼才停下手中动作，额上已有细汗。推算国祚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哪怕夏朝已处于末代，更何况他这不是简单占卜，还要推演出未来几个重要节点。他又分出一丝神魂潜入地底，顺着龙脉一一探查，并无崩裂、移位、缺失或这一类的征兆，不会因此出现大规模的地动。
按照之前推演，夏朝起码还有五十多年国运，短时间内不会覆灭，即使有天灾，也是正常程度。这小皇帝生了个好儿子，硬生生把夏朝往正路上掰回来一点，可惜小皇帝孙子不争气，败光了家底，当了个亡国君。江满楼有些头疼，依据之前的警示，灾祸已然降临。中原所在洲际占了这世界大多数陆地面积，剩下的零星飘在海面上，不成气候，夏朝东面临海，南方是诸多小国林立，一盘散沙。难不成这灾祸并不从中原起，反而在西域或北原？
江满楼再度抬头望天，出神片刻。众宾客早已散去，只有巡宫的侍卫携着萤萤火光。忽然，他似乎看见星象有所异动，一瞬过后，又恢复原状。他蹙起眉头，手指微动，演化结果如先前一样。
不相信自己会看走眼，江满楼盘腿坐下，再度睁开双眼时，双瞳化为金黄，手中结印，其身上陡然散发出高邈旷远的气息，身旁的风忽的浮动起来。
这结果乍看毫无问题，却于细微处有违和，再往深层次推出本真，又成了一片迷雾，看不真切。想要蒙蔽天机至此，要么是对方修为远胜于他，要么是其位格凌驾或与他等同。
什么时候人间出了这样一个“人物”？江满楼脸色沉凝。是恰好被他发现还是故意针对？他推算出的结果又有几分真几分假？思索片刻，浮动的风化为青色丝线，散落满京城，京师中鱼龙混杂，消息最为灵通，他打算看看近来有何大事发生，又在脑中梳理之前所得。
一是忠毅侯王羽死后，柳平接过军队，占据雷州与朝廷对峙。二是菱州突发大水，致使流民离散。三是南方有流寇逃窜，官兵们还在深山老林里跟他们捉迷藏。再来，就是今年年初西北有蒙古族入侵，薛辞领墨羽军镇守边疆，于十余日前战死，一时人心惶惶。
薛辞，薛辞，薛……江满楼猛的一顿。此人出生将门，熟读兵法，少年时便跟随父亲上过战场，二十岁时以三万人对敌十万，大胜，一战成名，短短几年便执掌墨羽军，更难得的是，他对大夏一片赤诚，忠君报国。之后皇帝的好儿子正是靠着他和另一员虎将赵若阳才能那么快稳住局面。此人有失，定会影响国运，使人间多数年征战。
皇帝自个儿守不住家业他不管，但要是有人妄图干涉国运，引起纷争动乱，就怪不得他插手了，就是不知，这是否是灾祸的一部分。顾不得许多，江满楼快速锁定薛辞之前坐镇的城池，身化清风，不论这推算结果是真是假，既有出入，总要前去一探究竟。
冀州，苍嘉城。
不停有兵卒抬着树段和巨石运上城墙，每隔十几步便有烧热的油锅。
墨羽军副将正凝视着远方，手紧握着佩刀的刀柄。身边的属下笑道：“您倒也不必如此紧张，薛将军可是一等一的将才，不过是一次出城追击，不会有什么大事的。”副将没有说话，依旧维持原状。属下见此，也不再开口，请示后又去巡查城中戒备。
几日前，有一股蒙古骑兵前来骚扰，双方纠缠许久，终于于今日上午退去，薛将军领兵追击，为防是调虎离山之计，副将留守城中。这事之前几次也不是没有干过，可副将心中总有几分不安稳。如今已近傍晚，薛将军还未回来。不论追没追上，按理总该回城了。
少顷，自地平线处涌出团团黑影，马蹄声震耳如雷鸣，其后黄沙漫天，天色愈发昏暗。是将军？副将心中先是一喜，后陡然下沉。那是蒙古兵。
沉闷的号角声扬起。风越发烈了，尘土打在兜鍪上发出轻微的响。
玄色的盔甲汇成黑色水流，登上高墙。
“迎！敌——”
底下的骑兵于城门前列阵。俯仰间，可以看见彼此眼中燃烧着的火。那是世代积攒下的血仇。这仇太深太乱了，早已不可覆灭。
此时，有一书生模样的人，于长衫外套了件轻甲，不伦不类，拿着一个盒子走出军阵，身后还有士兵护卫他安全。
“谢书瑜！”副将暴喝出声，“你竟敢叛国投敌！枉薛将军当年为你说情，免了你流放之苦，你就这般恩将仇报？！待将军回来，必将你斩首示众！”
“回来？”谢书瑜大笑起来，好不容易才止住，“将我斩首？怕是再没有这机会了吧。你且好好看看，你的薛将军，可是在这儿啊，啊！”说罢，他一下拽开盒子，将其中的头颅高高举起。远处，残阳坠入沙丘，最后一抹余晖照耀在那张俊朗的脸庞上。
“将、将军……”副将身形一晃，瞪大双目。旁边的属下口中喃喃“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肯定是假的，是蛮族在戏弄我们！”说罢便要冲下城墙。副将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他，“都给我清醒一点！蛮子们就是想动摇军心，你们是想让他们看笑话吗！将军走前让我们守住！还记得的都给我站直了！”回过头“你们几个都去各城门守着，城破了不用我，自己抹脖子去向将军赔罪，要稳住军心，听到了没有！”
夜晚降临了。
副将一刀通入眼前人的腹部，将他推下城墙。过了多久了？记不清了。刀开始卷刃变钝，臂膀发酸，一向稳如磐石的手也发着颤。人太多太多了，乌泱泱地挤满整片天地，摇曳的火把照在他们身上，投下的影子扭曲变形，像是妖魔。将军死了，荒诞地像个梦。昨日他还说过，要效仿前人封狼居胥。又一个人倒在他面前，好像是小林，才十九岁的年纪，家里还有老母和妹妹。他跨过去，再次投入战斗。
突然，背后一痛，他低下头一看，是一截冷铁，覆着热血。他踉跄地倒下，背后是同样年轻的面孔，充斥着慌乱，双手紧紧握着刀把。他清楚，不用过太久，他就会和其他人一样，变得老练和狠辣。模糊的眼中看见了苍穹上的明星，还是夜晚啊。天还会亮吗？他迷蒙地想着，快亮起来吧，黑夜太沉重了。
靖丰九年三月十四，蒙古以近三十万人围苍嘉城，断林，洛同二城之援，城中三万人无一脱逃投降，血战十余日，城破时，无一生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