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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流民 走在路上, ...

  •   走在路上,拂面而来的风带着燥热,一时有些沉闷。
      我正闷头瞧着路,忽听得耳旁传来老何浑浊的嗓音,“你这娃娃看着不大,打哪儿来的?有名儿么?”
      “从冀州来的,不过是个小村子。被那些该死的蛮子瞧见了,要抢粮食,今年年成本就不好,那些人见要不到粮食,几乎把全村都杀光了,我是我爹拼了命送出来的。”说着这番话,我有些恍惚,仿佛脸上还留存着温热的血。沉默半晌,才又说道,“我爹说我小时候体弱,没敢取大名,村里都叫我雀儿。”
      “冀州?离这有些路程呐,你咋到这的?”
      “我逃出来后,有商队瞧我可怜,又有几分机灵,就收了我让我做做零工,给我口饭吃,后来又遇上蛮子进城,慌乱中被冲散,自己走着走着就到这了。”
      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老何心想。若我孙子还在,也该这么大了。
      冀州地处西北,云州比它稍靠东一点,与雷州间夹着个细细长长的雍州。一路走来,路旁也能看见些屋舍了,只是大多人去楼空。到了傍晚,我和老何找了个能避风的空屋子,生起火,嚼完干硬的馍。在四处搜寻时发现一个没干枯的井,装满水囊后,我终于洗上了一个久违的澡。
      老何洗澡时还将包裹放在自己身边,我知道,他还警惕着我呢。我也不在乎,这世道,谁肚子里没副九曲回肠。
      又过了几日,我们来到一个镇上,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镇上少见的安稳。村口一棵老槐树下三三两两的老人围坐一圈,不时有嬉笑的孩童穿东巷钻西堂,女人们坐在各家门槛上缝缝补补。
      我眼睛一眯,悄悄示意老何看左边第二家。我俩对视一眼,紧了紧包裹就径直走去。上下这么一圈,就他家门口砌的台阶比别家多,连门看着都光亮厚实些。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瞥见我俩,急忙要把门关上,嘴里叫嚷着:“要讨吃的去别处讨,我家可没余粮,走,走!”
      老何一脚抵进门缝,手巴拉着门框,脸上笑得像朵儿花,“别别别,咱们不是乞丐,只是路过这,来借宿一晚,就一晚,明早就走”,眼角余光扫见院角还没劈完的几捆柴,“咱们也不是白住的人,帮您把这几捆柴劈了,如何?”那人狐疑地看了看,手上慢慢卸了力道,“先说好,我家可没空房,你们要睡,就睡牛棚里吧。”
      “没事没事。”老何打了个哈哈,弯腰走进院子。女主人似乎察觉到动静,从房中出来,有些无奈地看向自家男人,朝我们歉意地笑了笑。
      等到把柴劈完,天上的星子也渐渐露出身影。我们是腰也酸,手也麻,瘫倒在牛棚的干草上。却见先前那女主人推开栅栏,手中拿着几个窝窝。
      “现在外面乱的很,我家那口子最见不得叫花子了,见你们……”她抿嘴一笑,“就误会了,叫你们住牛棚也实是因为家里最近有亲戚来投,将空房占了。我来也没别的,剩下这些窝窝,你们拿去吧,当我一点心意。若是要清洗,灶房里有水可以烧。”
      我低头打量自己,灰头土脸,卖相极差,讪讪笑了两声。老何嘴上客气,手里早接过窝窝塞进包里。
      “你们是要往雷州去吧。”
      “夫人聪慧。”老何脸色不变,我却有些惊讶。
      “当不得,只是路过我们村子的,大都去那,但我要提醒两位几句,虽说我们这村子已是靠近安华县,但最近菱州突发大水,淹了沿河几百里地,好些个难民都逃了出来,我家亲戚就是这般。估计去雷州的也不会少,路上需当心。”
      她拍了拍裙摆,站起身来,笑了笑,“二位好生歇息。”转身离去。
      “老何,有啥想法?”我用肩碰了碰他。
      老何看上去圆滑老练,但还是个软心肠的人。这几日里,我是使了劲的讨巧卖乖,也让我套出些消息。比如,老何去雷州是因为他有个弟弟在那,又比如,他原先是一个刻字工人。
      “该咋样还咋样,睡觉睡觉,你不睡我要睡。”老何侧过身去,扯过毯子盖上。
      我撇撇嘴,起身去了灶房。有澡不洗的才是傻蛋,我痛痛快快地清洗好,暗想着。
      一夜无话。

      我们虽听到了流民的消息,却没想到会这么快遇上。
      离开那小镇不过两天功夫,我们转过一个弯,正正撞上了他们。是老何先瞧见的。他一把把我拽住,不由分说的朝我脸上抹泥。
      “你干什么!”我皱着眉头想躲开。
      “还要不要命了!要命就受着!”老何强硬地钳住我,抹完我后又给自己来了一遍。最后活脱脱成了两个灰人。
      不远处的人零落地聚成一团团,缓慢地向前蠕动着。走近了,面黄肌瘦,步履蹒跚,低着头,身上的尘土宛若能压垮他们的山,好像下一秒便要倒下。这长长的队伍直断断续续连到尽头。
      从雍州到雷州,山渐渐多起来,迎面吹来的风总带着一口黄土。眼前这条路是通往雷州的门户,若要绕道,得花多一倍的时间。再往前不远就是安华县,打那儿才算真正进了雷州。这些日子,不到山穷水尽,我们不会去买干粮。每次讲价老何都能争得面红耳赤,临到掏钱,总要在手里摩挲一遍,颠来倒去两回,才不舍地排在摊主的面前。我能看出他还有些积蓄,但绝不会多,估计走到他弟弟在的嘉陵县都够呛。
      避是肯定避不开了,我们悄悄混进流民的队伍。
      我这才明白老何的用意。

      我感受到有人轻轻拍了拍我。
      我立马从睡眠中清醒过来,眼前是老何有些矮小的背影。我悄悄跟上去,借着清冷的月辉分辨道路,小心地跨过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人,来到边缘地带。我们来到一个小土堆后——老何白天就挑中的地方,仔细瞧过没旁的人,才拿出一个窝窝分了,咬一口就含一口水,慢慢抿化了咽下去。
      跟着流民走也有五六天了,这些人大多是去更加繁华的浏云县,只要绕过我们前面的那座城池,便可与他们分道扬镳。
      当亲眼目睹过一小袋炒米在瞬息间被掠夺干净后,我们每日到半夜才敢拿出东西来吃——每到这时,我都会默默赞颂起那户的女主人。争抢,偷盗,诸如此类的事层出不穷。老何总是紧紧握住我的手,再默默地拍拍我的背。那双手很粗糙,遍布苦难的痕迹。
      每天都有人倒下,真的成为路边无人收殁的尸骨。
      天亮了,城门依然紧闭。
      这是第几个了?我出神地想着。等着人群——这沉默的兽再次蠕动。
      今天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空气中弥漫着躁动。在我身前的人群如波浪般翻涌起伏。
      人们开始聚集,有人开始奔跑。
      不知是谁爆发出第一声呐喊:“冲进去!城里有粮食!”
      我被身后的人群冲了个踉跄,胸前藏着的一个窝窝掉在了地上。我感受到周围炽热的眼神。老何的手依旧紧紧地抓着我。
      “他有粮食!”我听到了呼喊。
      一双双手接连朝我身上摸来,干瘪的,发黑的,带着底下人特有的土气。我惊惶地望着一张张憔悴不堪的,泛着青白的脸。带着兴奋喜悦的脸。他们眼睛发亮,甚或弯起嘴角。“行行好”“救救我们”“给我们一点”他们嘴里嚷嚷着。不时有新的人加入。我看见一个女人被扯着头发向后倒去,她急忙将抢到的一口窝窝塞进嘴里,努力咽下的情形像一只濒死的鸡。
      身上传来几处钝痛。
      老何拿起自己的窝窝朝四处扔去,新一轮的争抢爆发了。他一把提楞起我,“快跑!”我迈开步子,跑起来,风呼呼地从我耳旁刮过,嘴里漫着铁锈味。我茫然地跑着,只能感受到手上被握得死死的,我从未跑得这样快过。
      幸好我们在的地方人不算多,挣脱重围后,我回过头望了一眼。
      这沉默的兽爆发了,无数人不顾生死地扑向城门,像一串串蚂蚁。
      有人被推倒践踏。
      城墙上反射出几道耀眼的光芒。放箭了,无数人如草芥般倒下。我看见有缕缕黑烟从他们身上升起——死了的和活着的。这团烟雾变幻不定,其下有无数细丝连缀着每个人,压得极低极低,深沉得能吸入所有光线。周围一片昏暗。有一瞬间,我好像越过人群与黑烟望见了什么。
      那是一双眼睛。
      我脑中警铃大作,跑,快跑,不能沾上!绝对不能沾上!
      我再度拖着身躯狂奔起来。

      “啊!”我惊叫起来,从噩梦中惊醒。下意识摸上挂在颈上的木块。
      我和老何从流民里逃出来后,找了到个能避风的地方,警惕了许久,直到远处似有似无的喧闹声彻底停了才敢躺下来休息,身上的包袱是早就被抢走了,只能裹着衣服而眠。哪怕已经到了五月,这夜里还是有些冷,醒来才发现手脚都凉透了。
      老何也被我吵醒,他坐起身,叹了口气,把我按进怀里,喃喃地说:“没事,没事啊。”我渐渐放松了僵硬的肌肉。
      我知道人不算好。
      我从小就清楚我能看见妖怪。起初只是一次贪玩,我不小心在村旁那座小山里待到天黑,不敢走夜路,被吓得哇哇大哭。所幸,我遇到了他。他耐心地安抚我,又分出一朵光团引着我出了山。
      他住在树里。
      我时常上山找他玩,他虽不会说话,却总能逗我开心。可当我想要把他介绍给别人时,那异样的眼神,忌讳的话语,若隐若现的嘲笑,让我止步不前。人们于世上汲汲营营,总是渴求着珍贵与独特,名利占了大多,剩下的或为情,或为志,哪怕是穷巷中的小子,也妄想过有朝一日成为他人眼中独特的存在,可若独特过了头,超出大部分人的认知,就成了怪异,惹来猜忌,招来恐惧与厌恶。
      于是我藏起特殊,学着装傻卖乖。
      后来我进了商队,当我干着一堆又一堆没人愿意做的苦差事,吃着他们剩下的饭菜时,我知道了,好东西和好待遇是要去争,去抢的。
      当我突发善心给了路边小乞儿一点吃的,却被下套偷去了身上所有家当后,我知道了,这世道,要先紧着自己,因为没别人会来心疼你。
      可哪怕知道这些,哪怕看过不少闹剧与世态炎凉,当他们那一双双手摸向我时,我还是忍不住战栗起来,心中一片寒凉。
      我好像又回到那天的村子里,眼前是即将砍下的冷刃,鼻尖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我放任自己埋在这个有点硌人的怀抱里,缓过劲来,闷闷地说:“老何,现在咋办啊。”没了钱,没了粮,我们和流民有什么区别?
      老何沉默了一会儿,“没事的,总会有办法的。”又过了一会儿,“总会有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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