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Narrator0

2、老何 江满楼一睁

　　江满楼一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他面前，顶了天十四五岁。
　　抬起头，稍显稚嫩的脸庞上是一双圆圆的眼睛，还有些婴儿肥，乍一看上去，像个成了精的馒头，还是在地上滚了几圈的那种。
　　“馒头”笑了笑，一双眼睛弯起，从怀里掏出个小馒头递到他面前，也是一样的脏兮兮。
　　“要吃吗？”
　　他能看见我？这下江满楼倒是有些诧异，不觉间已把这话说出口。仔细审视过后，他了然。原来是灵眼。生有灵眼的人虽千年难遇，但他也不是没见过，说白了，这眼睛除了能让人看见精怪神灵，就没别的用处。这样的人还会因此丧失吸取灵气的能力，一辈子只能做个普通人，不少还会因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而早亡。
　　有了还不如没有，说的就是它。
　　目睹着那样一个奇异的世界，却又终身无法踏入，是何其可悲的一件事。
　　江满楼瞥了一眼一大一小俩馒头，心中少见地浮现出一丝怜悯，转瞬即逝。
　　该走了。他想。
　　五百年昏昏沉沉，至今方醒。
　　他随意捡了个方向前行，慢慢理清方才在风中获取的讯息。五百年岁月变迁，就连山川风貌都变化了不少，又何况那短暂如云烟的人。就算是他，要消化如此多的的事情，也要花一番功夫。
　　他早知道身后还跟着一条小尾巴。看见眼前有条小道，脚下一拐，化而为风，一瞬千里。
　　落在一座山上，其靠近中原，蜿蜒连绵，树木葱郁，兼有流水涓涓，奇石嶙峋，不远处便是一座城池。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对。天地间的灵气太少了。这片山上竟一个开了灵智的都没有，就算精怪修炼困难，也不至于此。他转头望去，城池中摇曳起盏盏灯火，沉吟片刻，便要下山进城。一路走去，空中灵气愈发稀少，就照这浓度，怕是人间的道统都快要失传了。
　　这城不算大，城墙倒是筑得很高，上半部分看着有些新。城门处有一队官兵看守着，已近黄昏，他堂而皇之地从人面前走过——若不是碰上灵眼，他不愿意，这世间还没人能看见他。走进城中，才觉荒凉。此时不过酉时过半，若照他知晓的，正是夜市开始的时刻。但此刻主街道上行人寥寥，没过多久，四处角楼上传来“咚咚”的鼓声，人们脚下步履越发匆忙，只一炷香功夫，便一个人影都没了。
　　竟是又学起了前朝的宵禁制度。
　　有军巡铺的军兵巡逻，江满楼冷眼瞧着，一队五六人中，大多是些新兵。他将城绕了一圈,穷困之人数量虽则多了一些，但也在意料之内。如今是三月初，城郊水田中秧苗齐整。粮仓里也有些陈米。
　　此次苏醒，是因他在沉睡中感受到呼唤，冥冥中，他知晓，那是天道对他的警示，凡间已有灾祸降临。他身为神明，自有职责庇佑生灵度过难关。可……兵家征战，也常有之，朝代更迭，自古天理，中原贫弱，外族入侵也是无甚稀奇。哪里就到了有大灾祸发生的程度？就说这座城池，受到战乱影响，但远没有到穷途末路的境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自己初来乍到，难免有失偏颇。当下，他决定要把这四海之内都走上一走。我倒要看看，这灾祸要应在何处。他暗想着。
　　这第一站，自是那京师。
　　大夏乃中原正统，当朝天子幼年登基，使得外戚专权，做了个傀儡皇帝，但这位爷也不是个甘居人下的，忍气吞声八年，表面上一派懵懂，将国丈爷是捧到了天上去，竟真让这精明了一辈子的人看走了眼，以为这小皇帝是一头绵羊，自己暗地里却联络着尚有良知的臣子，刚一成婚拿回玉玺，就叫人抄了国丈满门。听说国丈那一身肥肉整整割了三天才断气。本想着终于要迎来好日子了，谁知这皇帝扭头就授予太监批红的权利，还建了个东厂出来，几个老臣排排队挨个撞死在金銮殿上也没挽回皇帝心意。这人还特喜欢玩弄权术，美其名曰平衡制约，今日给了东党一甜枣，转天就把西党捧得更高，朝堂是乌烟瘴气，大臣恨不得在朝会上掐起来，至于一年两修宫殿，借修道名义搜罗年轻女子进宫之事更是说不尽，倒还不如国丈在时呢。而如今是以陈易礼为首的山西派当道，风光无两。江满楼在脑海中略一转过相关消息，脚下只三两步踱进府衙中，熟悉现下的文字及律法。
　　既是要探寻情况，就要融入到俗世里，江满楼化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将身上衣物换成粗布短衫，拿几张叶子做了个户籍凭留，于树上闭目凝神，只等天一亮，就到城西那家正在招人的商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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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束熹微晨光从顶上的破漏中跳入，我迷蒙地睁开眼，直起身来，映入眼中的是一扇倒了半截的大门，心下一惊，脑中的记忆仍停留在昏倒前的一刻。自那天遇见神仙后，我继续沿着勉强辨认出的道路前进，是粮也吃完，水也耗尽，全凭一股子气支撑着，又走了两天，好容易是摸到了大道上，没走几步，头晕眼花，四肢酸麻，眼一闭，腿一蹬，立时倒地昏死过去也。
　　我环顾四周，才发现这是座破庙，身后的佛像早已倒塌破碎。只墙边蹲着一老头，看着五十多岁模样，头发花白，有一些不服帖地翘起来，纵横穿插，乱的像蓬野草，正拿着杆烟枪吧嗒吧嗒地抽，每一下都要咂摸许久，吸了没几口就停了嘴，心疼地脸上褶子都挤得多出几条，又拿布仔仔细细地把烟枪擦干净，皱着眉头摇头叹气。我思绪一转，立刻站起身来，顾不得眼前一阵发昏，向那老头磕头谢恩。
　　“你这后生倒有几分机灵劲。”老头开了口。
　　“这附近荒无人烟的，若不是托了老丈的福，好心救了我一命，恐怕早已死在路边，做个孤魂野鬼了。”
　　“你也甭把我想得那样好，只不过看你长得面善，把你拖到这破庙里，喂你几口水罢了。你醒了，正好，那布里是两个馒头，你拿着，我也该走了。”老头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弯着个腰，抬脚就要走出去。
　　可不能让他走了！我没头没脑地不知到了何地，身上郎当几个大子，也无凭留，是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我一把抓住老头的衣摆，眼里泪水瞬间滴下，“老丈，我家中遭难，独我一个逃了出来，实是走投无路了，救命之恩无以回报，我甘愿跟在您身边伺候您，绝无二话。”一面说着，我努力瞪大眼，按照往常经验摆出无辜的样子。
　　老头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布满泪痕，如鹿般纯洁的眼睛直勾勾望着，心中一软。老头直到现在都没闹明白，怎么就顺手救下了他，明明自个儿平日最不喜麻烦。如今看着他，是越看越像死在了镇里的孙子，唉，罢罢罢，总归是自己惹下的债。打定了主意，老头也不是个扭捏之人。
　　“你真想好了，要跟我一块儿？”
　　听出他话中的动摇，我急忙点头：“自是要尽我之力报答恩公的。”
　　老头又撤回脚，拿过地上的布包，将馒头塞到我手里“要跟着我，就先养好精神，我可不想半路拖着个人走。”我努力压制住饥饿，慢慢地将两个馒头吃下肚，又喝了一大口水，四肢才有了些力气。
　　“老丈，我们这是在哪儿啊？”
　　老头诧异地扫了我一眼，“连身处何地都不知？你没死在路上真是走了大运。你叫我老何就行了，别老丈老丈的。咱们现在在云州边界，我正要向雷州去呢。听说那里的柳将军手中有三十万兵马，且治下有方，都城齐安的繁华和京师有得一比，周边的几个州县也安定。”
　　柳将军？似是听人提起过。自从四年前忠毅侯王羽起兵造反，这天下的好汉是层出不穷，今天还是个地痞混混，摇身一变就是某某起义军。但这柳将军好像确实是王将军一脉，在这年头，除了京师周围，想找个安稳地方可不简单，我本就是逃难出来的，自是哪儿地方好去哪儿。
　　有了目标，心里也安逸些。又休息片刻，何老头招呼我趁着太阳不大赶紧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