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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此生第三个十年 平日一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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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时对着镜子时,我偶尔就会为我漂亮的胡须骄傲。真高兴他像十年前我的头发一样,让我如此得意。
我已开始为我当初离开洛阳时所作的主张而庆幸:平日我没什么繁杂的公务要做,让我有时间修整我的须眉;十年不妻,也让我有权利打扮得潇洒而亮丽。只是鬓边竟仍是多了几丝苍色,难道是四方风霜所致?不管他是青是白,我也一并将它梳齐抹光。
还是当年的简装轻囊,我又往北去了。这回盘缠凑的时候长了些,所以再次出发,已是暮春时分。头一站,先去洛阳。
十年前我离了洛阳后,先去了那裨将军的家乡,岂料他家人全被拉到洛阳问斩,抛尸在乱葬岗,这在那时已是三年前的事情。刚好那孩子的薄皮棺材也埋在乱葬岗,于是我只好将那孩子的坟作了他一家的合葬处,立块墓碑,上些香钱。想想离上次去拜,不觉已有三载了。这回我从余杭北上,正好顺道去重祭一下。
洛阳还是那副样子。虽说当年的风物多少有了些改变,但那股金玉之气似乎却犹胜以往。大司马已病故了,他的儿子犯法,被削去了封号。原来大司马手下英锐的军马也随之四分五散,被几个权贵的文人分领了去。他们却把裨将军永远地留在了匈奴。也不知这员降将,在那边做得得不得意?但愿这次北上,我能找到他。
拜过荒冢,我照例穿过那条绮香罗艳的长街,准备出城。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我驻了一驻。是那座救死扶伤的医馆。不想三年不见,它竟已摘牌去匾,换了门庭——竟成了家歌舞坊。
我背着手,在他门前立了许久。忽然,里面飘出一个素装的女子,见了我,蹲身笑了一笑。我也一笑,转身走向城门。我这漂亮的胡须会引来不少女子的青睐。走了几步,我心中忽然一颤……是她!
我猛转身来,正见她楚楚立在那里,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我愣了一会儿,看着她站在青楼门前的样子,心中一急,上前几步,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还是那样粲然可爱地笑,道:“妾在这里等先生。”
绮户之中,一炉清香,我与她相对而坐。她正谈着近几年来的经历。五年前我去匈奴的时候,遇上她被边地的强盗抢占,强盗碰上匈奴,她又落在了匈奴手里。我将座下一匹好马送给那匈奴族长,结了他欢心,在他族中留宿,趁夜带她逃掉,将她送回了中原,而后各奔东西。那时的她比现在更娇小,可现在的她比那时更漂亮。事过五年,我很高兴能将她忘记了;岂料竟然又会不期而遇。难道,这真是缘分?
她说:“妾身蒙先生救命之恩,切思图报,奈何茫茫人海,哪里去寻先生?且只记得先生曾说那送家书的孩子死于洛京医馆之中,妾料先生必会重回医馆凭吊,便来此处等先生。谁料到此一见,医馆竟已不存……妾一女子,正可在此处安身,静候先生到来,愿……愿终身侍奉先生,以报大恩!”
我说:“姑娘何等不知自爱!既已脱匈奴虎口,怎会轻易委身青楼!”
她顿了一顿,仍是甜笑,道:“妾本是风尘中人,不漂泊风尘,复又何往?先生亦是漂泊之人,妾能跟随先生,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了。……妾在边地,习得北人舞蹈,弄姿京洛,稍可怡人,因此寄身青楼,并不曾玷污了妾身。”
我眼中似有热物要滚出来。平日一草一叶,我见之尚悲,何况如此风尘佳人,誓语在前,心意相通,我又怎能不犯迂病?
良久,我吞下泪珠,道:“在下此生,毫无前途,凶吉未卜,不敢误了姑娘。”
她摇了摇头,迟疑了一会儿,昂首道:“不怕先生见羞,自匈奴相见之日,妾已……妾已倾慕先生数年,感君佳品,故而舍身相候,其中相思之苦,非言可达。妾……”她脸一红,低下头去。
我能怎么办?
天已快亮了,这是我点枯的第六支蜡烛。桌上大滩的烛泪旁边,放着那封家书。我想这一夜之间,我的目光磨也将那旧锦囊磨穿了。这封随了我十年的家书,它的内容对我来说还算什么秘密?它成了我生命中最大的一部分。可是现在,生命的又一部分出现了——我真的要让她成为我这漂泊的生命的另一半吗?……尽管想了一夜,仍是没有答案。
天真的亮了,城市里的早晨没有报晓的鸡声。街的尽头悠悠传来游方道士的吟唱:“哀哉不可说,游子四漂泊。轻萍浮断梗,菟丝依女萝。”
这难道是上天派来的鬼道士么?我的心里翻天滚雷地变化了。
我是有点后悔,但我的心却彻底的踏实。她有了安定的归宿,我也继续可以修饰我的须眉。唯一倒霉的事情是为了给她赎身,我的盘缠又都完了。不能北上,回去再筹钱吧。不过从此我却多了个习惯——伸手摸摸怀里的锦囊——都是这封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