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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生第二个十年 我不知道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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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洛阳的大道上熙来攘往,人人争路而行,匆匆奔向那金玉之都,生怕落在他人后面。这其中乘马者少,坐车者多,像我这样步行的,还真是绝无仅有。有的车上载着书简,也有的载着家眷,更多的似乎是载着金银珍玩;也有的干脆用宝马套上香车,一路走将过来——也是该趁路御用享受一下,一入京都,这东西便不是他的了……入了京都,他还愁没有宝马香车坐吗?我又犯了迂,想着不禁自在路上笑了起来。
我想起了昨晚驿栈中的那个张狂纨绔,竟自指着我大笑,说什么“如你这样轻装简囊,还望往京洛求官乎?”哈,万卷诗书早已在胸中,随身携带,自然轻步简装,何求而不得?
四面喧闹得很,车辙马蹄,尘扬土落,还有个孩子在喊爹爹;真是叫人不适。
我踮脚张望,在挤作一团的檀车骏马间隙中,隐约瞧见了洛阳的城门。我拔步飞走,穿梭在车马之中,驾车乘马之人见洛京在即,也纷纷抖缰而行,一涌而前。那孩子还未找到他爹爹。
车人马匹乱行一阵,尘落处已到洛城根下。我也整好衣冠,正举步间,忽然有一只手搭住了我肩头。
我回头望去,却看见一张削瘦的少年脸庞。那少年满面尘汗,两唇干白,一双眼直勾勾地盯住我,似有宽喜之意,未脱稚气的声音,明明白白地叫了一声:“爹爹!”
我一笑,转身才要说:“你认错人了”,这少年却一头倒在我怀中,将我扑跌了一个跟斗。
我分明地看见他背脊上,插着一支匕首。
这把匈奴式的匕首,斜插在瘦细的身躯上,血不停地在流。
是那少年虚弱的声音将我从惊讶中唤醒。他倚在我怀里,面上舒开宽慰的笑:“爹爹,终于找……找到您了!祖父和母亲大人叫我务必……把这封家书……送到您手中!”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
我还是这辈子头一回说不出话来。这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竟然如此笃定地认我是他父亲!这少年也不过比我小上五六岁`,这样被他当街叫来叫去,真是窘得人手足无措。他……他是受伤过重,神智昏迷了吧?可是……可是他眼睛中看见的,分明就是他亲生父亲!他那清清而无力的眸子,让我都不得不相信这一点。这里面的缘故……似乎只有一个。
他举着锦囊的手开始颤抖,专注的目光开始分散。我一把接过他手中的家书,揣进怀里,将他抱起来,举目想找一辆车载他去求医……这时却一辆车、一匹马也没有了。宽平的大道上只有徐徐飘降的浮尘,在我看顾这少年的时候,所有疾奔求官的人都已冲进洛阳,义无反顾地将我这步行的人和这个将死的孩子抛落在了这里。
我不知道在京都洛阳,一个人也会因在街头罹伤不治而死。走出医馆,我长出一口气,看着手中那封家书。那孩子,他以为他将书信送到了父亲手中了,所以才宽心撒手,就这么去了。我能怎么办?我只好将这信转到那真正的父亲手中;至少现在有一个线索——他是一个与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要想找一个与我面貌相同之人并不困难,只要有钱有势就可以;要想有钱有势也不难,只要去一个地方——那个如今大概已被金珠填饱了的公车院。
揣起家书,我拔脚便行。这回步履更是轻松了,我将全部盘缠都贴补给那个救死扶伤的医馆了。
到了大门前,果然有一个看门的将我拦住了。我就知道我该留下几吊钱在身上的。我岂能就此而去?钱财没有,只好硬以口舌争之。那门官气得几乎便要动手。
忽然间,他停住了,恭恭敬敬立在一旁,低头迎来一辆高大华丽的马车。马车在门口驻了一下,车中有人道:“让他进来。”车便滚滚而入。
那门官躬身答“是”,便堆笑向我走来,半鞠半躬地道:“事才小人多有得罪,大人不要见怪呀!大司马有请,您往里。”便要上来扶我。我忙甩臂而入。
入到内后,有人将我接引至一高大房室,叫我稍坐,先饮茶。茶不到半盏,就有一堆人匆匆进室,一人对我道:“大司马来了!”
这些人侍立两列,才见一人慢慢从外踱入。这人打扮得不文不武,但却仪态端重,华冠美服。
那人几步才走到案前,在主位坐下,目视茶盏,问道:“方才在门口吵闹的就是你?”
我起身长揖,道:“正是在下。”
他缓缓回目,我抬起头来,目光正与他相交。倏然,他挺立而起,一双怒目瞪住我,大吼道:“是你!”
我一惊,正视他脸孔,见他转怒为疑,似有迷惑之事,忽然又肃面怒容,鼻中“哼”了一声,背手转身,大步走将出去,比他进室时要快上数倍。
那两列侍立一愣,不一时也都慌然追出去了。
我独自立在屋中,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心中忧急交聚,反而变得一片空白。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一个老者走了进来,看了看我,摇摇头,叹息着边拍着我的肩膀。我向他出示了我的困惑。他只说:“走吧。”转身出了室门。我跟在他的后面,空身而来,空身而去。
我们走了好久。当我进来时,不曾发现这里有这么多层层叠叠的庭院。无声的行走中,老者还是以年老的唠叨打开了话头:“大司马看中了多少贤人,又提拔了多少清耿的俊杰。你是头一个叫他老人家看中而没当上官的,你真行!”
我憋了许久的疑问终于有机会喷发了:“我见了他以后,只说了四个字啊!……我究竟哪里开罪了他?”
老者回过头,惊讶地瞪着我,忽而又眼色转和,道:“你怎么这么无礼,难怪大司马会看中你。你……你也太敢说话了。”
我不理会,逼问道:“到底是为什么?”老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是一个叹息,道:“太像了。”转身继续缓缓地前行。我跟上,听他边走边开了口:“当年大司马做将军时,手下有一员副将,英武耿直,大司马最赏识他,拿他同兄弟样看待。后来大司马每次出击匈奴,这位将军都为裨将。次次如此,大司马总也少不得他。这位裨将军也屡屡捧一堆战功回来与大司马。……先生,”他驻足回身,看着我道:“您的相貌,与那位裨将军年轻时,简直是一般无二!”
我周身一抖。心中的怨怒、疑惑、一切的一切,仿佛都被这“一般无二”四个字一扫而净。代之而来的是狂喜,出乎意料的狂喜——我按捺不住,抓住老者双手,急问道:“真的?那位裨将军——他现在何处?”
老人灰暗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悲痛:“三年前,大司马出击匈奴,裨将军他……”
我头脑中轰然震惊,紧抓着老者的手,探问道:“难道将军……已殒身沙场?”
老者沉沉地摇了摇头,道:“裨将军身陷敌阵,被困日久,他降……降了匈奴了。”
我完全凝滞了。
“降匈奴”,这三个字仿佛一记重锤,将我的三魂七魄都砸出了躯壳。降——匈——奴!他……他竟降了匈奴,反不如……反不如死了!那少年……突然间,那孩子惨白的脸孔显现在我眼前,他倚在我怀中时宽慰的泪花,他颤抖的手上托着的家书,他临死前那直直的、眷恋而期望的眼神……我猛然明白了,他瞑目之前的期望究竟是什么。若我猜得不错,这封书信中一定是说——是劝裨将军他死节守贞,不要屈于匈奴!
那锦囊仿佛忽然在我怀中发起热来。它炙烤得我躁动不安,简直像立即离开这个大院子,奔向某个地方。
老者还在说:“现在你知道大司马为什么不纳你了。这也难怪大司马呀!先生,老汉看出你是有本事的,先生不如去酬些资财,去走走别个公卿的路子……”他后面的话我未听到,那是我已独自冲出公车院的大门了。
当我路过那悬壶济世的医馆时,那大夫已用我的盘缠买了一口薄皮棺材,盛上那孩子的尸首,着人抬了,往郊野去。我望他去了,重又整好衣冠,一步步走出了这金玉之都的大门,逆着又一团正往门里拥的宝马香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