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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此生第四个十年 我从未尝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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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壮大的草原!我已经第十次来到这里了,我早已爱上这里。这里的一切:远山,弯河,牛羊,烈马,落日,牧笛,还有舒展的长风——除了一样:战争。
不过这次,我真的有点爱匈奴草原的全部,哪怕是在上面驰骋的又一代凶恶的匈奴骑兵。因为我看见他们的将领——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将军,一位面目文儒的老将军,一位长相与我如脱一胎的汉人将军!
汉人的骑兵和匈奴人的骑兵滚翻着打到二里以外的草坡上去了。我从未如此勇敢地冲进战场——在还清晰地看得见刀剑与流血的时候。我迫不及待,我要混进战阵,我要到裨将军的身边去!
我走到一具损伤不是很大的汉人尸体旁边,想脱下他的战袍。忽然,我看见不远处两具僵直的尸体,那匈奴人将弯刀插进了汉人的背脊,汉人则将长剑破入了匈奴人的肚腹。那弯刀让我想起了那个孩子,还让我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裨将军若将我当作汉兵杀了,这封家书岂不是永远也送不到他的手里?
裨将军奋力拚杀,独自与战团走散,挥剑杀死了最后一个围在身边的汉兵。汉兵直直地看着他,缓缓倒在了他的马下。他垂下提剑的手,闭上眼睛,昂首将血染的面目伸向天空。
我穿着“借来”的匈奴兵服,踩着自己的心跳,一步步地走近了那直耸的一人一骑。
“将军?”我用匈奴语叫了一句。
他凝而不动,许久,低下头来,眼角向我轻瞟一下,侧过面去。
“将军!”我又叫了一声,热泪已滚了出来。这眼泪真的好热。我将我的手伸入怀中——这个早已熟练了无数遍得动作此时却显得异常生疏。我努力抑制着手的颤抖,辖不住展开的喜笑:“将军,家……”
一支冰冷的长剑插入了我的肚腹。
我从未尝过,被宝剑穿破肚肠是什么滋味?此时的感觉是如此清晰,让我能够细细品味。
为……为什么?我的一切感觉,相信只是惊讶。我望着裨将军。
他的手因用力过猛而在抖动,他眼中喷射出的是一种可怕的感情——恨。
许久,他松开了手,惊疑地望着我的脸。我猜他已看出我脸上的一切,都像是他在镜子中所看到的。但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
我只是在想,原来,他是恨匈奴的。
我掏出家书,递给他,用汉语说:“将军,家书。”
我没看见他接过书信时的表情,我只是觉得家书从手中的离开带走了全身的一切支持力量,我跪倒在将军马前,那一堆汉人与匈奴人的横尸之间。
我听到拆书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眼,我分明地看到,将军疑惑地垂下手里的书信,上面写道:“京洛繁华,不可贪恋;官有何贵?母病速归。”
我真惊讶于自己的冷静。我大概已没力气发疯了吧。
将军愣了一会儿,突然将书信揣起来,高声道:“是我的家书,是我的家书!多谢……多谢你,我已知道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他的家书。我终于知道我真正像那孩子父亲的地方是什么,是什么样的相像才让一个孩子在临死前错认了父亲。那种相像的气质一定留在那孩子最朦胧但却最深刻的印象里,以致于死亡会把它唤醒。“京洛繁华……官有何贵……”哈哈,当年我的确是最像他父亲的人了。我真高兴二十年后的今天,我完全不再像他的父亲了。
我又看了看裨将军。这个人不仅皮囊与我相像,骨子里也有几分亲缘。他目中的惶惑与哀感,为了我,也为了他自己。为什么人在临死前的目光如此的清察。
他是恨匈奴的,他是恨匈奴的。
我算计得非常精确,这个躯壳里所剩的最后的生命,刚好够用来说这样一句话:“将军,家书……我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