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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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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人声鼎沸,大人们已落了座,济济一堂。
倒是离浅有些迟了,看着大人们,离浅满是羞愧。
可也渐渐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向离浅投来,不知道为何,大概……因为迟到?不,肯定不仅仅是这样。
我渐渐低下头,无法直视大人们。
婢女提着我的裙摆,于身后长长的一队,我行动迟缓,因为衣服过于沉重,第一次尝试这些,极难适应。
大人们便追着我缓缓的步伐,见赵祯坐在最高处,我仰望着,他也俯视着我。
一婢女过来提起我的手,将我缓缓引入。我正纳闷,想着我可以走啊!
见她垂着头,一声不吭。渐渐地,赵祯的脚下,赵祯的身旁……见他缓缓站起,上前两步,将我捉住。
我道大殿之上不可以任意妄为,见赵祯引我入了座,对着众人,便听他们高声欢呼:“恭喜王爷,贺喜王爷……”我正纳闷:有何之喜?但见他温柔笑意,笑对大家,然后转首,对着我……
我无法明白他的笑。只听众人又喊道:“恭喜杜姑娘,贺喜杜姑娘……”
我便渐渐的有些头晕,身子偏沉,一斜,便差一点摔倒。
赵祯刚好接住我,拥在怀中,对着众人,便是那样恣意而高兴。
我轻唤着他:“王爷,王爷!”我想弄懂,所谓的“恭喜”、“贺喜”,是何意思?
赵祯不理不睬,望着殿下,见秦带着婢女送来酒樽,于殿下弓着身,低声说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秦恭祝王爷、夫人,夫妻恩爱,举案白头……”
……
此刻,我再也无法相信赵祯,在他怀里奋力挣扎,嘴里呐喊:“王爷,王爷!”可容我解释一下!
赵祯的阴翳如顷刻儿来的暴雨,变脸间,他便道:“杜大人就在堂下,你是想让他出丑吗?”
我转着颤抖而麻木的身躯,渐渐的,目光搜寻堂下的杜大人,他那样安静的看着我,于脸间有些冷漠,却是无动于衷,甚至有些坚定的模样——
我渐渐懂了,是杜大人,还有王爷,赵祯——
我心中颤抖着,秦递来了酒,见我无什反应,赵祯便接下,递了来。
我问他:“非要这样,要众大人知道你与杜氏关系密切,才可以?”
他冷冷一眼,轻蔑一声:“哼,不需要!”
我道:“可是为何……”
他转首对我,说:“浅浅,你说过,要与离渊一同嫁过来,今日没有离渊,我先把你娶了!”
我愈渐愤怒:“可是王爷!”
他目光凛冽,当然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有些畏惧他的眼睛,内心极乱,却奋力解释:“王爷……”
他道:“杜大人就在殿下,女儿要嫁给谁,自然是他说了算,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什么也不必说,杜大人都不反对,那自然是应了!”
我无法在他的强词夺理中为自己辩驳,看看堂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俩,齐齐期盼,令腿脚发软的离浅……
秦儿微笑道:“恭喜王爷,贺喜夫人……”
我未应,她便说:“于今日欢乐的日子,秦自荐,为王爷与夫人歌舞一曲,以助兴,可好?”
我冷目,极难看的脸色。
秦却满面春风,看着极是柔和。
见她渐渐退下,与此同时,乐曲声已绕梁而来,听在耳中,极是杂乱。
秦却翩翩起舞,与此同时,舞池之中又多了几位与之衣着相似的女子,曼妙婀娜,煞是出彩。
大人们的眼睛纷纷被她们所吸引,渐渐的,赵祯落了座,我挺立着,接着,便被他拉了去,在他是身旁。
我无法理解赵祯的坚持,见他那样定定的看着我,我埋头,避开,心却避不开。
他捏着我的脸,我感到有些疼,随着他的手渐渐转过去,随着他的手,也渐渐的仰望着。
他却愈渐深笑……
递来酒樽,然后松开了我。
我不接,他轻笑,然后微笑着。
我又佝下头去……
可以想象赵祯冷冷的脸色,于片刻,见悬挂于梁上的红色绸幔渐渐落下,鲜红的色彩,入我眼中,极是刺眼。
我转首望着赵祯,脑子里面却满是红绸上的海棠花,又见海棠堆满了屋,我内心起伏,却见他渐渐起来,拉了我的手……
“离浅。”他唤道。
我挣扎,却再也无法挣脱他的双臂。
……
我依然唤他公子,因为离浅从来不认识什么南王。
我道:“公子,许仙对我有恩,公子可否饶他性命?”
他淡淡的语气:“本王已让他殒命。”
我便低声哭泣。因为料想以许仙的伤势,他也是活不下去去的。我哭道:“公子可以责罚离浅,但许仙是好人,也甚无辜,公子摧残于他,离浅心中实在……”我掩面哭泣,梨花带雨。公子见罢痛苦地笑。
此时我已跪在公子面前,为了我的家人们我也得委曲求全。
满目的海棠帷帐包裹着四周。房门外侧是大人们的谈笑风生,觥筹交错,好生热闹。房门内侧是白离浅的痛哭流涕,一门心思想要祈求公子赵祯饶了我家许官人,以及我的家人们。
“公子果然已经取他性命?”我哭道。
他淡淡地笑,让人看不出他的认真。
“杜氏离浅……若祯魂归故里,离浅,殉!”他淡道。
偏偏淡淡一句,便成了我往后好多年的梦魇的开始。
“公子,公子!”我大喊。
却已有卫士将我押解下去,我被丢弃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小船的舱厅里,小船摇摇晃晃,摇摇摆摆,摇得我骨架都散了一般,仿佛粉身碎骨了。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子,我眼前一亮,突然一黑。
——
江南大水,必定是要向天祷告,以表诚意的。
南王赵祯便是用他的新婚夫人做人殉,向天要太平。
我被置于一宽大的铁笼里,铁笼虽大,却玲珑雅致,做得甚是精湛。那明明是一只鸟笼,仿佛要囚禁一只不听话的金丝雀。
众人站在悬崖便上围观,其中也包括我是亲生父亲杜大人。
杜大人有众多‘爱女’,而离浅是最令他丢脸的。他黑着脸,板着脸。赵祯笑意吟吟的。
狂风吹起了我的衣袂,这天,又冷,又潮。蒙蒙细雨打在我的脸上,虽是细雨,但洪水已经汹涌翻滚,细雨落了数日,从上游倾泻而来的洪水全都汇集在了钱塘。钱塘已经被淹没了,城中的人早就被转移搬迁至山顶,而整个金山寺也被淹没,剩下为数不多的两座塔,它们便在我的脚下。
我被悬挂于金山寺背靠着的大山的山顶。我头晕眼花,因为大风吹得笼子晃动得厉害,有时不停地转动,我便随着笼子一起旋转,转到我头晕眼花。
我也饱受饥寒。我看着悬崖边上对着我的那一大群人,他们谈笑风生,热热闹闹的,对我却冷漠至极。
我瑟瑟发抖,眼望赵祯,他无视于我,我更难受。
更有甚者,嘻嘻哈哈开了赌局。有的说洪水没不过金山寺雷峰塔的顶,有的说没得过,于是开了赌局。
雷峰塔是否能保住,总之水淹金山寺,没过雷峰塔,赵祯便会丢我下水祭天,总之要殉,不等他魂归故里,便先让我解了水淹钱塘的怒!
天怒人怨,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一切皆因离浅。因为她徒步前往金山寺,拆穿了假和尚的事,逼得赵祯不得不提前行动。水淹钱塘,不过是断了南来北往的路,以此断了消息。赵祯便可借此带着他的‘流民’们搭船北上,而船上全是甲胄、兵刃等等。
……
他本想与她谈谈,问她江南如何。
如果活得下去,谁不知道偏安一隅,跟心爱的女人畅游山水,寄情诗画?随意地找一处宅子就可以安度一生,不是挺好?
但她张口闭口便是那个犯人,他已无话可说,她既不爱他,那就殉!百姓流离失所,他也不愿意,若非因为离浅,他岂会心急到借洪水来实现自己一生的夙愿?
无人为她求情,他原本认为杜大人多少会护住他的女儿,看来他太瞧得起离浅了。她无足轻重,除了赵祯爱她,除此之外,她一无是处。
他冷冷地笑。
——
我瑟瑟发抖,全然不知我的生死便由洪水的水位来决定。
我已失去了力气,于众目睽睽,完全没有了精神,如一只没精打采的猴子,蜷缩在笼子的角落处,对待着死。
看着脚底翻滚着的波浪胆战心惊。其实我已经习惯了这些,两天两夜,没有任何水粮,我口干舌燥,巴不得水位再高一点,我便可以伸手取来一口水来喝。
赵祯等不来我的求饶。我宁愿死,我都不愿多嘴一句。他心已死,既然如此,巨浪汹涌而来,我眼前一亮。他却拔了剑,见水位没过雷峰塔的塔顶,他毫不犹豫,挥手便斩断了悬挂笼子的铁链。我被笼子重重地拖入水底,与此同时,我长大了嘴,我饥渴难耐,我只想喝一口水——
——
无数个声音嗡嗡嘤嘤地,念着《往生咒》、《还魂咒》……我被吵得睡也睡不着,但醒也醒不了。
……
我被铁笼拖入水底,与此同时,乐湛见了公子如此绝情,已大失所望,大呼着‘小姐’,便奋不顾身地跳入洪水中。巨浪滔天,他要抓住一只笼子,难度可想而知。
偏偏梁蓬宛见了这一幕,命人不断地向水中发射剪枝。我已无生还的可能了,她连乐湛都不放过!
自始至终无人多嘴一句,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认为离浅咎由自取,而乐大人却不知好歹地去违逆南王的意思。
乐湛奋不顾身,杜大人觉得甚是丢人。
赵祯看着漫天的箭矢疯狂地笑,他知道有人更疯,谁在意谁不在意,他便一目了然了。
“哈哈哈……”他大笑,他终究错付了。
——
我在雷峰塔下,他们已走了5月之久。
——
我被《往生咒》、《还魂咒》吵得无法安息,一大群和尚足足二三十个,全都围绕着我,嘴里便念叨着那些经文,但是丝毫不起作用,他们唤不醒我的。我在水下窒息了那么久,我大口喝水,又饿又渴,我要让水填满我的肚皮。与此同时,我愉快地与这人世间告别了……
“小姐!小姐!”耳边是乐湛的哭声,他是诚心诚意地想要唤醒离浅小姐。
离浅奄奄一息,连脸都白了,都绿了。《往生咒》、《还魂咒》丝毫不起作用,尽管金山寺里的和尚们念得卖力。尽管那些长明烛熊熊燃烧,但丝毫温暖不了离浅。她死了,她没有声息,她静静地躺在那挺尸台上,面色发绿,而脸颊上覆盖的是那绣工精美的海棠绢帕,但它煞白,丝毫没有海棠花开的红艳艳……
他一刀一刀地毙了几个僧人,剩下的僧人吓得屁滚尿流,仓皇逃窜,再也不敢出现在挺尸台前。
他认为一切皆因他而起,他没有照看好小姐,寝食难安,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意想不到公子如此在意,明明去了北方,生怕小姐有恙,急急忙忙地折回来,以此暴露了踪迹。都是他的错!他认为。
“小姐……”他哭起来。但是小姐死了,丝毫没有回应,他便哭得更伤心。
他尤记起,那时在杜府,小姐每天都穿梭至清水潭,一群男丁们闲来无事便说些轻薄的话,把杜家那庶出的女儿说得一无是处,因为他们见不到那高贵的嫡长女,便只有拿这些小妾生的女儿们调侃打趣。有好几个人便对公子说:“公子,那离浅小姐看着就不错,有模有样的,若是公子娶了离渊小姐,把离浅小姐打赏给属下,可否?”
公子听完哈哈大笑:“哈哈哈……”
还道公子同意了,哪知公子同样关注离浅,没过多久,便送她海棠花。
——
“小姐,小姐!”他哭道:“你怎么就不能认个错,服个软?他只要你认个错,不要那么倔,认个错而已。你偏偏这副脾气,公子他很在意你,你难道不知道公子他很在意你?呜呜……”堂堂七尺男儿,便声泪俱下,待他砍了几个僧人,驱散完别的僧人后,便这样哭诉。
他明确她已不可能再活了。南王的意思是: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多少还是要给小姐一个身份的,尽管她已殒命了。如果他不能活着回来,那么小姐殉,其实他还是想跟小姐在一起的。
“小姐,我先带你回去吧!”他哭着,抹干眼泪,从停尸台上抱起小姐,穿梭至雷峰塔身,一层一层地往下,把她放入雷峰塔的最低层,把她暂时安放在这里,静待南王的佳音。
与此同时,他一把火烧了那停尸台,搬了一具僧人的尸体放在那石台上,用海棠卷帕盖住他的脸,连人带帕,一起烧了。
从此世上再无离浅,即便南王回来,也只有一位无名无姓的南王妃,她盖海棠秀帕,但已不是离浅了,因为离浅有罪,世人皆知,她嫁了人,背叛南王,做了有辱门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