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气鬼和大骗子》周牵鱼

6、第 6 章 骆契冉不能

　　骆契冉不能死，这个意识猛地占据了我整个大脑，我像是忘记了思考一般，紧紧地握住圆宝的手，“骆契冉不能死，他的父母还在等他回家，等他迷途知返，他不能死，他还很年轻。你一定有办法救他的对不对……”

　　圆宝拍了拍我的手背，没有再说话，轻轻地一挥手，白茫茫的空间中出现了另外一个空间的转播画面，画面中是三十六岁的骆契冉和十六岁的骆契冉在同另一个圆宝说话。

　　我听见那个圆宝跟两个骆契冉说，要用他们的命换我的命。

　　那个十六岁的骆契冉推开三十六岁的骆契冉毛遂自荐。

　　三十六岁的骆契冉皱着眉头骂十六岁的骆契冉是不是在发疯，如果他死了，那么十六岁的柳溯生该怎么办，十六岁孤独的柳溯生要怎么办？

　　而那个十六岁的骆契冉红着眼睛质问三十六岁的骆契冉，如果不是因为他，二十六岁的我何至于此？如果没有他，我说不准能活到九十六岁。

　　三十六岁的骆契冉死死地抓着十六岁骆契冉的手，训斥他，要他记着今天所有的一切，不许再辜负柳溯生，而自己没有了柳溯生，也已经没有任何存活着的意义了。

　　我手心紧攥着那枚戒指，慌张地转过头，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圆宝，用着我自己都不可思议的颤抖的嗓音说道，“我不要，不要他们因为我死去，我可以自己去死，他不能有事，没有人惦记我，但是骆契冉不是，他有爱他的父母，他有他的大好前程……”

　　圆宝轻轻地拍打着我的手背，一动不动地看着转播画面：“你没理解我刚才的意思，‘以命易命’不过是骗局，不是给你们做选择的，这是给他们突破命运的。如果他们依旧没有从错位的命运中觉醒意识，那么你和三十六岁的骆契冉都会死，你死在二十六岁的护城河里，他死在三十六岁去殉情的路上。”

　　我死死地盯着转播画面，忽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命运的作弄，我和骆契冉都是漏洞，我不该在二十六岁的患上绝症，骆契冉不该死在无尽的孤独和后悔中，我们不该相爱在这个约定俗成古板至极的世界里。我不忍看他们相争于那个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题里，我也不忍骆契冉死在三十六岁殉情的路上，一切的源头都是我，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或许，骆契冉会像个平凡人一样成长、结婚、生子。

　　这一刻的我已经不再计较骆契冉那些年对我的冷暴力与忽冷忽热的行为举止。我从来没有这么释然过，从来没有这么自由过，像根羽毛，即将飘向理想的天国。

　　我松开自己紧攥着的戒指，像是做出了一个巨大的决定，我将戒指以最快的速度塞进嘴巴里，吞咽下去。我知道，这枚男士戒指的尺寸并不能穿过我的喉咙进入我的腹部，它只会卡在我的脖颈，卡在骆契冉一直佩戴着戒指项链的那个位置。如果说，我和骆契冉是命运中相互平衡的漏洞，那么如果漏洞再次被打破变成漏洞中的漏洞，是否就能打破现在的局面？

　　圆宝看着我紧紧地护着脖颈的模样，像是预料之中一般叹了口气，对我说道，“这是你最后一次生还的机会，但是你放弃了，现在骆契冉可以回到他的世界里。”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枚戒指在我喉头梗着的疼痛感，甚至已经闻到了血腥的味道，那是我喉头被划伤的味道。

　　“你有一个选择，是否让十六岁的骆契冉和三十六岁的骆契冉记得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你的这个选择关系到两个人，如果你选择是，三十六岁的骆契冉将永远活在你离去的阴影和痛苦中，并且每次想要殉情都会被救回来；如果你选择否，那么十六岁的骆契冉将会忘记他今天在你们口中听到的未来，在不远的未来，他将会把二十多岁做过的那些混账事再做一次。”

　　其实我是个自私的小气鬼。在骆契冉最后一次同我说分手的那个晚上，我将家中所有能破坏的东西都破坏了，我呆坐着看着一片狼藉的房间，我诅咒骆契冉一辈子必须比我痛苦。但是真当这样的选择题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竟是犹豫了，好像当年我希望骆契冉过得痛苦的话都是假的、都是胡话。

　　我瘫倒在白茫茫的地板上，眼睛所见之处都是惨白。我想，我想选择让他们忘记今天，让三十六岁的骆契冉忘记我。

　　但是那未免对我来说太残忍了吧。

　　但是对于未来几十年的骆契冉来说，是残忍的吗？如果他今天没有把我忘记，那么明天会忘记吗？后天会忘记吗？未来会忘记吗？他是会一辈子活在痛苦与阴影中，还是明天就会忘记我去另爱他人。

　　我不希望骆契冉永远活在痛苦中，但我希望骆契冉永远记住我。

　　我做不出选择。

　　“你还不选择吗？”圆宝催促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如果你不选择就默认让他们记住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了。再给你十五秒。”

　　“十五……”

　　濒临死亡之前的人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比如说，我小时候因为性格古怪没人要同我玩耍，是骆契冉拉起我的手，告诉我，以后他就是我的朋友了。

　　“十四……”

　　比如说，初中的时候，我收到了隔壁班女生送来的情书，但是骆契冉则帮我把情书还给了那个女生，并且告诉我要好好学习，不能早恋。

　　“十三……”

　　比如说，高中我父母离婚的时候，我跟着我的母亲离开土生土长的县城，骆契冉拿出他最喜欢的游戏机递给我，对我说，他把他最喜欢的东西放在我这里了，他会经常去找我和他的游戏机，希望我不要忘记他。

　　“十二……”

　　比如说，高中分隔两地的时候，骆契冉经常跑来我的城市找我，晚上就睡在我家，我跟他埋怨这里的教育很严苛，我不想读书了的时候，他便同我说他高中学习退步了很多，让我好好学习回头教他。后来很多年后我才知道，他一直稳居好学生的行列，说那些话只不过是为了鼓励我、让我好好学习。

　　“十一……”

　　比如说，高中毕业典礼的那天，骆契冉逃了课坐着火车千里迢迢来到了我的学校，捧着一束雏菊祝我毕业快乐。那天晚上，我们约定好一起考S大，永远做好朋友。

　　“十……”

　　比如说，我大学的时候加入了一个学校部门，每天都很忙，忙着做表格忙到忘记吃晚饭，骆契冉知道了之后，只要看到我去加班，就要帮我打包一份晚餐，送到我们办公室，盯着我把晚餐吃完之后才离开。

　　“九……”

　　比如说，大学毕业后我第一次和骆契冉断掉联系的那年生日，我收到了一份未署名的蛋糕，上面祝我永远快乐。我一边哭一边吃那份蛋糕，吃进嘴巴里的有奶油也有眼泪。

　　“八……”

　　比如说，我们的第一段恋爱期间，我还没适应我的工作任务和工作环境，经常在家里加班加点，他老是劝我快点去睡觉。有一次我觉得很烦就朝着他发了脾气，事后在一边委屈地沉默地流泪，一边继续做财务报表，哭累了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电脑里的工作已经完成，客厅里还留着我的早餐，手机里有他发来的消息，“不要生气不要哭，今晚回家我教你快速处理报表。”

　　“七……”

　　比如说，我们第一段恋爱的分手前夕，他每天都好像不是那么快乐。

　　“六……”

　　比如说，我们第二段恋爱的时候，他很认真地在看两个男人应该如何进行深入交流的教程，亲吻过后，他明明硬挺，却转身走进厕所，我以为他不想做下面的那个，于是我便喊住他，对他说我可以在下面，他不必介怀这种事情。但是他还是没有回来抱住我。我很难过，大声地质问他为什么明明不想却要装出积极的模样，他没有辩解，某天我却在书房看到了一本关于男性肛肠科医学书，上面写满了很多营销号式的夸大的“走后门行为”弊端。

　　“五……”

　　比如说，我们第二段恋爱结束的时候，我将家里摔得乱七八糟，他沉默着挨打，我把我自己关进房间一整晚，第二天出房门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房间也变回了原样，除了我昨晚待过的锁着的那间房间。

　　“四……”

　　我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拉住圆宝的手表示暂停倒计时，圆宝看着我不忍地说道，“你决定好了吗？”

　　我勉强地露出一个笑容，轻轻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选择剥夺他们的记忆，就伸一根手指出来，如果你选择留下记忆，那么就伸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