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松柏常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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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桥派出所对面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店面不大，员工、收银和制作都由老板一人承包。老板本人也住在店里的小阁楼，虽说不是二十四小时开张，但总会在夜晚的店门口摆上一张小桌子，留一盏暖黄的灯。桌上有时是壶飘散着热气的拿铁，有时是七彩的曲奇饼干，运气好的话对面的民警们还会碰上香甜又管饱的千层蛋糕。轮到值夜班时，那些被老板养刁的嘴巴会带着他们的主人时不时往对面张望一下。只是他们大都不喜甜，也有白天去赵柏那里多买些东西，顺便提提建议的，但赵老板总是笑着应下，然后最多在小桌上多摆一盘咸口的肉松小贝罢了。
这是我见到赵柏时他自己和我说起的。当时店里正是清闲的时候，他也刚打包好一个定做的生日蛋糕。我也闲着，今天儿子带小苹果去办身份证，我和锦屏闲不住，坐在派出所里哪有在外面逛逛来得舒服，就等着儿子把事情办好好去外面搓一顿晚饭。这不就碰上熟人了，不过这熟人锦屏喜欢，毕竟她也是一个甜食爱好者。
“这里的房租应该不便宜吧。”我边说着边扭头四周打量了一下精装修的店面问道。
赵柏思考了一瞬抬头回答：“还可以，找了之前认识的阿姨。”说着他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水果铺，补充说：“还和旁边的阿姨平摊了房租，倒也还算过得去。”
“什么时候会这些的？”我笑问年轻的老板，“和你老爹学的？”
“没。我爸会的那些都是家常版的。开店呢，得专业呀！”
“那倒也是。”我颔首起身和他一起走到收银台，看他熟练地把锦屏选好的面包分装打包，最后还往袋子里加了一盒六个装的蛋挞。
“给小苹果的，咱家的新品蛋挞。小苹果吃得好记得何我说啊！”
我和锦屏坐在甜品店外围木平台的树荫下，边吃边等人。“哦！”锦屏发出一阵惊呼，“这蛋挞还真不错！老头子你也吃吃看。”说着她往我嘴里塞了一个。唇齿间翻转的香甜奶味狠狠满足了我无聊的内心，让我明白这个年轻人终于找到自己真正的喜欢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事，这自然值得高兴。
赵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乖小孩，但他也不坏，甚至可以说他有些这个年纪少有的单纯。可能就是何新华说的那种什么“中二病”吧，他的单纯让他带有一种无畏的莽。有时这会成为他英勇破敌的利器，但更多时候，这是他品尝失败苦楚的原因。
“什么，你哥明天要见我？”
晚归的赵柏扒拉掉勒了自己一整天的领带，把公文包靠在肩上，一手掏出小区钥匙，一手扶住耳边欲落的手机，正和电话那头的甜美女声聊天。
“常菁菁，你得给我时间适应一下呀！不是，哪怕我没犯过什么事，也是会怕警察的呀！这不是刻在DNA里的嘛！而且重要的是他是你亲哥哎，我怎么能随便就见见什么的......我说大小姐，讲点道理......”
赵柏的女朋友我也是见过的——睫毛弯弯、酒窝甜甜，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美女的程度。但我总觉得她和赵柏之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后来和锦屏聊起这事时，她冲我的天灵盖猛敲一下，我才明白了一些什么。以至于后来我发现他常在夜晚呆在小区口的角落里对着手中半根的烟时，我虽有些惊讶，但也不算太意外。
锦屏在我身边小口嘬着浓香的奶盖，我却把目光投向那路口迎光而来的男人。几年前，他好似也是在一个暖阳天走进金安嘉苑。锦屏总问我为什么对这种日子记得这么清楚？说实在的，可能这就是那什么所谓的职业病吧。之前我也许会打个哈哈糊弄过去，但今天我却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年不是闹流感嘛！你不会忘记了吧？”
流感对我来说只是要增加一些工作量，虽然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但这也难不倒我在门口几十年认人的功夫。那位小哥只露出了一双眼，可依旧能给人印象深刻的感觉。人总说要藏拙，而有时锋芒毕露也不尽然是坏事，前提是你足够强。
常松个子高挑，气质沉稳，忽略那习惯性蹙起的剑眉，也是秒杀大伯大妈的大气长相。但就像他妹子常说的一样，这人就像棵不苟言笑、冷情冷性的青松，穿上制服抓人都能当镇宅的门神。赵柏即使有一层“未来妹夫”的亲属保护层，可碰上这么个主，心里依旧会胆怯。别提他还大冷天地站在老小区的昏暗路灯下等人下车了。这事儿说来也是巧合，他和常菁菁经历了三年不咸不淡的校园恋爱后，终于将在明年准备正式和人家姑娘一起进入社会这个浪潮。谁知道只是心血来潮的一次下班接人，居然接出了一个休假在家的未来娘舅。
站在背风口还被赵柏挡住绝大部分风的常菁菁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地玩着手机。此时两人身后终于传来了车门被锁的声音，只见车主叼住一根没点燃的烟向灯下走来。
“赵柏也上楼喝口茶吧。”常松见到两人后才后知后觉地把烟重新塞进烟盒，“年前单位发了点东西，我家也没人爱吃，你带点回去。”
低沉好听的声音让赵柏再次感叹老天给了常家兄妹几乎完美的外在条件。他颠颠地跟着人上楼，然后拘谨地等下小沙发上，手捧热水呆呆地看着男人从厨房的橱柜里拎出几大袋年货。刚想开口推脱客气一下，见到男人冷淡的目光后还是决定先喝一口水缓一缓。
感到局促不安的似乎只有莫名到女朋友家的赵柏，常菁菁双脚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也只不过换来常松一记眼刀，赵柏却连自己怎么出常家门都有些迷迷糊糊的。他的脚步一轻一重的，惹得常松频频回头朝他看。直到一声手机系统自带的铃声打断了这窒息的沉默。常松放下手机后，又给家里的常菁菁打了个他要加班的电话。
“你有点紧张。”常松把两大袋年货装进后备箱的问题，“怕我？”
赵柏被吓了一大跳，背上似乎激起了一层细汗。他支吾答道：“因为常大哥你，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是我。是我心理建设没建设好。”
“什么心里建设？”常松的眉毛一挑，示意赵柏上车。
“就，就是见到长辈的那种，心理建设。”
赵柏的声音越说越轻，显得格外无措。常松转头深深看了赵柏一眼，微叹口气道：“你经常送常菁菁回来？”
“不是的！额，也不算是经常吧。”赵柏边说边像前排驾驶座瞅了眼。常松随意地应了声，算是回应了他的实诚。
两人就在这尴尬的第一次见面后开始了平平淡淡的来往，有时是赵柏下班路上碰见来接小妹路过的大哥，有时是常松帮妹妹带点点心，总之赵柏和常松之间渐渐没了那么多隔阂，开始向平常的男生那样称兄道弟。偶尔在常松休假时，两人还会玩几把游戏，愈加放肆的赵柏还会赖着常松到他家里去玩玩投屏的双人游戏，顺带让常松帮他把晚饭解决掉。拖这小子的厚脸皮，常松这人好赖在我这儿混了个脸熟，偶尔也会聊上那么一两句。
“小常比你家妹子大几岁啊？我看你着大哥当得像个爹。”
常松指尖的烟管正在静静地燃烧，他深吸了口道：“八岁。爸妈在她出生后两年就离婚了。”
我抬头瞅了他一眼，笑道：“你可不是那种会把心事往外说的人。”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有些感慨。”他没转头，用手指摩挲着过滤网，“当年她被判给了我妈，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都快上大学了。我曾经感慨幸好她高三的时候我管着她，让她上了个过的过去的大学，现在想来，光学习好有什么用？我自己就是做这行的，却是在后面才发现。”
“时间最是不等人，年轻人，莫要再错过了。”我拍拍裤上的尘土，抱起玻璃杯，给出门的小轿车扫码开门。
对赵老头和他媳妇，我能说一句缘分来了谁都挡不住。碰上赵老头他儿子，我能说一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虽然赵柏这臭小子据说是被戴了顶油亮的绿帽子，可玩玩的感情还是趁早断了的好，毕竟真爱来了、缘分到了，谁都拦不住。
锦屏听了我的叙述，只说“你们臭男人怎么可以这么冷酷”，我只好安慰她：“这可不是我说的，是赵老头先说的。”只可惜，说完这句话之后，挨打的还是我。该死的赵老头，从小到大，一说他准没好事。
年轻人之间的事，总要年轻人自己去解决。
这是我难得和老赵意见统一的时候，为此，我还特地帮着赵家父子向朱丽红掩饰了许久。
但是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事情总有被知晓的一天。我虽不知，事情时如何发生的，但看着现在装修简约又有格调的甜品店和隔壁那朱丽红的老牌友，心道做父母的还是希望孩子能过得好一些。
在这个故事里，别有用心的除了后面遇见真爱、抛弃初恋，真的和人白手起家的常菁菁；还有那位怀有愧疚之心接近，在日常相处中被对方傻气打动，差点就不敢面对自己心意的常松。比起这两人，赵柏算是活得坦坦荡荡，也难为这两兄妹都喜欢他。只是别有用心中的“心”，也是分好多种的。世人常说，真心可贵，幸运的是，被上天在童年狠狠伤过心的两兄妹，在最后都能拥有那一颗只属于自己的真心；而那位渴望自由的小傻蛋，也终于不是因为叛逆而选择了一个错误的职业、错误的人。
见着从派出所出来的儿子一家，我牵起锦屏的手，和从巷口走来的男人打了声招呼，然后也走向那发光的巷口。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松柏常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