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绿了芭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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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老刘，市里的剧团来咱们厂里表演了，你怎么还在这儿不去看？”
在身后的重击传来前，我率先放下了手中的工具，躲过胖子的一击，然后笑着挥开那只胖手，道：“怎么，有你喜欢的？”只见他讪笑着，连连摆手，把脑袋摆得像陀螺，我就知道这家伙只是闲着没事，想去饱个眼福。
“走吧，去看看。”
“这才对嘛！整天就是窝在这儿倒腾你那点零件儿有什么意思？”
胖子在前面开路，我俩顺着人群来到厂里临时搭建的舞台前。舞台的背景布是深红色的，拼凑的木板上有暗红色的油漆，在火红的太阳下，所有演员的脸上都是红扑扑的。只有她是白得显眼，清爽干净的白衬衫，素净的脸庞上漾着一双水波似的的眼睛，扑闪的睫毛把我的心都勾去了一半。我痴痴地望着舞台，第一次觉得它高不可攀。
“想什么呢？”锦屏的脸突然出现在眼前，打断了我的思绪，“死老头子，不知道去把衣服收一收。”
我看向锦屏伸向衣服堆的手，说：“咱们去旅游吧。”
说实话，当时我也不知道什么怎么想的，反正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前往心峡的游船上了。和儿子说起这事的时候，他也没问我为什么，这臭小子从小就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架势，让我这个做老子的特别不爽，但看着他那张完全遗传自锦屏的脸还是算了。
“反正苹果也已经上小学了，我和王霞都想着让他自己上下学看看。”
听着儿子的话，我的万千话语都堵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地憋得慌，最后还是只回了句：
“......你们想好就好。”
不知是我自己亲缘单薄的缘故，那一瞬间，我竟觉得儿子离我是那样的远，好似他只是来我家里拜访的一个客人。
游船开得并不快，我站在甲板上吹着轻柔的微风，惬意地打哈欠。为防到时候我给锦屏的牌运拖后腿，我还叫上了老张和他媳妇，但老张却叫上了老赵他们一家。这会儿三个大老爷们都被自己媳妇扔在甲板上吹冷风。老张先挑起话头，询问我们有没有带烟。我白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还真是胆大，可别到时候连累自己，忙表明立场，表示自己爱莫能助。最后他只能长叹一声：
“都是天涯沦落人。”
老赵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丢到我俩手上，转头就把剥开的橘肉扔进嘴里嚼。
“什么玩意儿？！”老张也咬了一口，“啧！怎么这么酸！”
“不会是老张你的牙齿不好使了吧！”我笑着也掰开一块放进嘴里。有些酸，但还可以忍受。
“什么玩意儿！不要瞎说！”
江面上不知何时升腾起白茫茫一片的雾气，离我最远的老赵现在看来就有点朦胧了。他的声音飘飘忽忽地传来：“刘四，怎么想着来心峡玩？”浪涛阵阵，规律的水声，晃得我心神不宁。
“你不也跟着老张一起出来了吗？”
“我还以为你会喊小杨出来耍。”
“那人现在可是大忙人了，哪里有空和我们这种退休人员呆在一起？”我用手轻轻叩击铁质的围栏，“他说说要培养新人，结果自己还是这不放心、那不放心的，哪里有空？”
“老胖子，劳碌命。改不了了。”老张终于把所有橘子堆进嘴里，讲话特别不利索。我轻踹了老张一脚，笑他现在的身材没资格去笑话别人。他却不依不饶地抖落了一堆歪理，让我和老赵恨不得把这破皮扔下船去喂江鱼。
“你个老不死的，都退休这么多年了还有这么多力气。”
他扒拉住围栏的样子活像一只癞皮狗，我瞅了眼在旁边同样眼含笑意的老赵，觉得老张这家伙的确会做人。
老赵大口喘气，说：“我要打电话给高老师，让她帮我跟你这个无赖讲讲理。”
“你以为我会怕高碧华？她也就这几年越活越像老陈，前几年碰到的话肯定也跟我站在一条战线上。”
“老张，你还是不了解我们老刘，你应该说告诉锦屏。而且最近高老师可忙了。她可是要照顾外甥的人，哪里有空来管我们的闲事。”
我震惊着看大戏的赵老头会突然下场，把我倒打一耙。正气哼哼地想要走回去，他俩一起拉住我，好话说尽才又恢复原样。这时已经快到中午了，我正准备想着中午导游又会给我们准备什么菜色，耳旁突然传来船只靠岸的消息。锦屏也从棋牌室里走出，问是什么情况。我这才想起，昨天导游小姑娘说起的接另一部分游客的事儿。
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何美泉。
她顶着花白的头发从码头上走来，拎着的还是那只磨得油亮的真皮行李箱和一只手提包。
有时你不得不感慨时间和命运，一个你无可奈何，一个你琢磨不透。我万分感叹小杨和何美泉的缘分，幸好他已经想着放下，幸好他没有和我一起来。
“很多年没见了吧。”
何美泉牵过郭老师的手说：“快三十年了吧。”
“我刚进学校那年好像也是你从厂出来的那年。我还记得是你、小俞和君和，我们四个一起去找蒋校长交材料的。”
“你们有精力的！从安城出发，都快把西南大半给逛完了！”我迎着他们走向固定的包厢，大声给那群老伙计介绍。
“那也没有，就是走走看看，没精力了，就留在一个地方多住几天。这次也半路报了个去心峡的旅游团。自己导游太累了。”何美泉放下行李包，“你们可以呀！都凑一块了！可以好好玩了。这儿有什么好吃的，给我们介绍介绍嘛。”
郭老师比年轻的时候看上去更精干了些，其余倒是没太大变化，他这长相，年轻时显老，到这岁数倒也能瞧出些味道来。一路上他听我和何美泉侃大山，自己倒只是随意搭腔几句。这会儿却玩笑道：“你还问老刘他们，他们肯定吃江鲜都吃到吐了。”
“哎！可不是嘛！”老张忙取来酒，把郭老师的杯子满上，“老郭，来！老哥带你尝尝这江鲜的滋味！”
坐在船舱里，就感觉出船体随江流奔腾后的摇晃了。我耐住性子，没躲到外边透气。几个老伙计估计都瞧出我的窘迫，不停扯出陈年的老笑话，既回忆了那段峥嵘的岁月，还狠狠地嘲笑了我一把。我只得连连摆手求饶，还是锦屏心疼我，给我温了杯蜂蜜水。
回忆了往昔，总要感叹下如今。老家伙们余下的精力总在聊起现今时消失殆尽。聊起无可逆转的伤痛，男人和女人有不同的应对方式。老男人们总是说着大话，不愿聊起这些让我们掉价的事。女人却总是长于抱怨，但也爱找出病因，然后对症下药。我常说这是女人的冷酷，锦屏却反驳这是男人的懦弱。
就像现在，不知是谁提起了做了鳏夫的老钱，气氛一下子降到了谷底。
老钱当初有多么爱他的老母和媳妇，现在就有多痛苦。近几年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逐渐脱离我们这几位老伙计的小群体，隐藏在黑暗的角落里。最终还是朱丽红率先打破了哀怨的沉默，道：“老钱会好起来的，他还有女儿呢！”
锦屏也赶紧接话：“是啊！晶晶可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前几年还出国留学，现在回来了，肯定是学了大本事，找工作、升职也方便。”“她去的那学校我也看过，师资力量也不错。而且她专业也选得好，最近几年可以放心了。”几个女人你接我的话茬，我给你铺个台阶，很快就将这件事翻篇，聊起了寻常的邻里八卦。
我突然意识到，让我们口不择言是是死亡，而让我们继续生活的也是死亡。
看着那一张张被时光亲吻过的脸庞我突然落下泪来。它从我布满沟壑的眼角落下，直至脖颈的阴影。年轻时的我最不屑的就是眼泪，让我落泪还不如让老子去死。可这一滴是我欠自己的。我用这一滴泪，光明正大地在老友面前自己给自己甩了一巴掌。
我还能在这里吹着江风遇见多年未见的友人，还能吃着简单平常的菜肴，还能感慨时间的流逝......我是幸运的。
“老，老婆。”
我磕巴着坐在汪锦屏同志旁边，手指握在手心，快把手心的皮肉磕出血来都不敢侧身看身旁的人一眼。
“嗯。”
“你今天真的成了我老婆了。”
“嗯。”
我感觉自己的气血在拼命朝两个地方汹涌奔去，面上依旧强装镇定道：“你，你真的不，不后悔和我结婚吗？我，我家里就是普通农民，而且我家里人很多，将来拆迁都不会有很多房子，而且...”
“我知道。”
锦屏靠近了我一点，我的余光瞟见她红色衬衣下白皙的手腕。
“我......”我感觉自己的鼻头酸得要死，我是锦屏我也觉得亏。
“我见你这么多次，今天屁话最多。”
“啊？”
锦屏把我的脸掰到她的脸前，认真道：“我是你老婆了，接下来不用我教你干什么了吧？”
“羞不羞？”锦屏掰过我的脸，抽了一把餐巾纸给我狠狠地擦脸，“老头子了还哭鼻子。”
“见，见到老朋友了，感动......”
“屁话真多。就知道让你这铁公鸡花钱总没好事。还说什么要去旅游，我看你就是想不通。叫你少关心关心别人，多考虑考虑自己。都从看门老大爷的岗位上光荣退休了，就想想通，该吃吃、该玩玩，儿孙自有儿孙福。”
在老友的笑声中，我破天荒地打了个鼻涕泡，忍不住在心里感慨，锦屏这婆娘果然比我勇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绿了芭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