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桃李不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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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以为不会这么快再见到这群老朋友的。但世事无常，除了灾祸，幸福也是连接我们的桥梁。
那天是一个挺私人的周岁宴，只有卖了一辈子早餐的老胖子和他的一些损友。老胖子抱起他的大孙女，笑得像个十八岁的二傻子。
“吃啊！多吃点！”
老胖子经过我身后时狠狠朝我的后背拍了一下，差点把老子的汤勺甩到桌子上。我也回敬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但也没真的生气，因为我知道这胖子是开心了，便调侃他：“点什么虾饺？贵得要死，还没你包的小笼包好吃。”
“唉！这哪能一样呢？”小姚这家伙立马拆台，“这是人家升级当爷爷的饭。”
一时间，哄笑四起，所有人都像是没了眼睛，就连那被抱在怀里的小家伙也咯咯笑起来。热闹的环境里，只有靠近大门的我注意到姗姗来迟的陈亮和何新华。两个小伙子今天收拾得倒是精神，西装笔挺、帅气十足。看着何新华反光的头发，我敢打赌这小鬼肯定给自己喷了不少发胶。
两人挤进了我这桌，不停喘气。特别是陈亮，杯里的凉茶都喝了好几杯才逐渐平缓了呼吸。
我悄声询问：“咋了？这么激动？今天结婚了？”
“对呀，我们今天逃婚私奔去了。”何新华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接话。
陈亮被吓着，嗔怪道：“刘大爷你就别笑话我们了。今天我好朋友结婚，我给他当伴郎。”
我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问：“那你这是？”
“就是过来稍稍讨杯水喝。”陈亮尴尬地挠挠头，“我们拿东西到酒店回来早了。正巧看见你们在，就......就过来打声招呼。”
“去看看娃娃吧！老胖子宝贝得紧，这孙女多看一眼都不行。”
今天锦屏和小姐妹去民俗喝茶去了，只留我一个小老头，坐在这欢天喜地的场景里看着别人开怀大笑。
半盏茶的功夫何新华坐回我身边。
饭店里的南瓜饼上面花里胡哨的芝麻、碎皮很多，没锦屏做的好吃，于是我转手递给他一块南瓜饼，“吃吗？”他笑着接过，反问：“您老不喜欢？”我被他噎住，又给他夹了一块。
“锦屏姐呢？”
“怎么？锦屏是姐，我就是大爷了？”
“人家在保养的，年年十八一枝花。您老......”
我赶紧用手给这嘴巴毒的小鬼头后脑上一巴掌，继续高深莫测道：“羡慕吧。”
“什么呀？您老别跟我打哑谜了，年轻人心里没这么多弯弯绕。”
我又给这阴阳怪气的家伙一脚。
“我早想过了，做人得知足，你不能什么都要。”
“那你们倒是绝配。”我转头看见何新华瞧着对面桌抱着奶娃娃的陈亮，笑得一脸淡然又幸福的样子，便也再说不出什么话了。
相爱的人之间总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我曾问过陈亮类似的问题——“那没事啊。反正我有这么多个孩子嘛！”
当初冷着张比北风还肃杀的脸走进小区的小屁孩一定想不到自己几年后竟能坦然面对自己有些独特的内心，然后做好完全准备迎接另一个有趣的灵魂。一个灵魂总是孤独又忐忑地前行，但如果在这条路上有人作陪，那一定能见到不一样的风景吧。
“大爷，今天怎么没看到俞叔啊？”何新华说着帮陈亮夹了一筷子虾饺，还帮他把蘸酱也给蘸好了，“不是说他已经回来了吗？”
我白了他一眼，说：“老俞是会凑热闹的人吗？”
“这倒也是。”
陈亮见气氛又有些尴尬，忙问道：“你们在说啥？是在说楼下的大叔吗？”
“你知道吗？听说俞叔和我们一样哦。”何新华狡黠一笑。
“谁和你们说的？！小杨？肯定是这家伙！”
见我拍桌站起，两人赶紧把我扶下，悄悄说：“不是，是我俩自己瞎猜的。”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被何新华这小子给套进去了，只能泄气地重新坐下。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老俞这家伙甚至都没想瞒，完全就是“你不问我不说，我也不宣传”的状态，被何新华这种人看出来也是迟早的事。
“这事你们别问，我不会说的。”年代不一样，人不一样，选择不一样，所以相似的因不一定能结出同样期望的果。
“刘大爷，姥姥说你最是明事理。我不是故意想气你的......”何新华难得疙瘩，“只是，我俩的关系也这么长时间了，总得过个明路吧。我妈那儿没问题，但是陈亮妈那儿...你知道的。所以就想先来问问你。”
我长舒一口气，只叹命运的轮回，认命地背过身回答：“我还是那句话。不同的因，只会结出不一样的果。如果你连创造自己未来的勇气都没有，我劝你现在就可以放弃了。”
背后长久都没有动静，我转身才发现是老胖子和高碧华。
“刚刚小陈来电话了。”
我听着高碧华的话依旧立在原地，直到老胖子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想什么呢？你可没这么矫情。你这就叫退休了没事瞎想。”老胖子真是不客气，一把子力气没处使全压到我身上，害的我直喘气。
“抱你的大孙子去！”
回到家，一进门却不见光亮，看了看手机才知道锦屏和她小姐妹吃好晚饭才回来。我只能认命地磨蹭到厨房找找有什么方便的东西吃。现在的厨房都是半开放式的，一盏灯打开后半个客厅也能看得清楚，这让我有点不习惯。突兀的铃声救了我，原来是杨勇义这家伙打来的——“老哥，回家了没？”
“你消息这么不灵？我都在家里准备晚饭了。你有什么事就快说。”
“哎，没什么事。就是听说今天锦屏不在，想找你出来喝酒来着。”
“来呗。我先去楼下买个脆皮鸭，你记得多带点酒。今天晚上锦屏在外面和她们小姐妹吃饭，回来不会很早。”
“行！等着啊！”我笑着挂断，心想这家伙这么多年来居然还是这么个风风火火的脾气。说到就到，等我晃悠着鸭子上楼时，他就站在家门口了。看着杨勇义那绷紧的衬衫纽扣，我都快忘了他当年也是个精瘦的小伙。
“怎么这么快？”
“近啊。”他抬抬手中的啤酒罐，“今天我还买了点花雕，等下尝尝？”
我开门放他进屋，一路上都听着他那嘴不停叭叭，好像有说不完的话。算了，今天就让这家伙聊个够。
“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就来聊聊。”
我知道他在提什么事，这事也是我和他之间的一个小秘密。看着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吃着早已冷却的花生，我心里也不是那么滋味。
“来了，就聊。吃什么？屁都不放一个，老子知道你个啥？”
花生轱辘滚到地上，沾染一片灰尘。
“今天我碰到美泉了。”
“哦。”
“她现在过得挺不错的，和老郭做邻居。”
“她们在一家养老院？郭老师推荐的？那家伙倒是很有可能这么做。”
“他们打算结个婚，然后一起去旅游。”
我没有戳穿何美泉藏在真话里的谎言，只是说：“嗯，那挺好。年纪大了，趁现在走得动的时候，找个知根知底的人，赶紧出去看看。”
杨勇义不言，给我们二人的杯子里满上了酒。我好多年没见过他这幅神情了，但我就见不得人这样子，便出言刺激道：“嫉妒了？”
“早放下了。”杨勇义长呼一口气，抬头看向餐厅头顶惨昏黄的吊灯，“人家孙子都这么大了，能不放下吗？”
我看不见他的眼睛，轻笑道：“放下个屁！酒都喝了三瓶了！老头子了还是酸，肚子这么大，怎么不见你心胸宽广一点？到现在都不肯承认。”
杨勇义挤挤眉心，弯腰捡起地上的花生，吹了很久才回答：“老了，总喜欢耍点小孩儿脾气。幸好这花生就壳脏，里面还是干净的。”
“不要了，地上脏。”
他难得听了我的话，静静地把花生放在花生壳堆中，格外郑重。就好像他那份说出来怕矫情的那些情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地落入地面，变成死去的回忆。
回忆是会传染的。我记得第一次见何美泉是在她刚搬家过来的时候。那天似乎是个晴天，杨勇义跑来代表社区和学校的人接洽，转头就看到了从春光中走出来的人。他看痴了，忽视了女人手边牵着的女孩，只记得那一双带笑的眼睛，然后沉沦多年。当时单身的寡妇能听到的闲言碎语可比现在多得多。但何美泉是个爱笑的女人，永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这点生活的磋磨打扰不了她。她照样教书、养女儿，把生活打理地井井有条。从搬家开始的情谊，只是杨勇义的一厢情愿，终究等不到结局。
“‘欲知过去事，今生受者是。’你也觉得轮回吗？”
屋内的光线忽明忽暗，光影变换间，也有人曾郑重地对我如此说。那时我是怎么回的呢？我用了谁的话？啊，是老张他那有主见的女儿——“‘欲知未来事，今生做者是。’你不会连一个八岁小孩的勇气都没了吧？”
“谁？”
“张子雁。”
“是她会说出来的话。”杨勇义颔首，“我以为你会说何新华他们，没想到你说的是那件事。”
说这话的杨勇义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个一身狼狈，眼镜腿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的小伙子。我笑道：“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慌得不行，大半夜裹着棉被跑来敲门。把我和锦屏都吓着了，还以为棉被成了精。”
小杨连连摆手，直叹好汉不提当年勇。这胖子还是和当年一样，说起旁人的事就格外精神。我见他尴尬，便由着他把话题转到别人身上。“其实我挺羡慕俞仲川他们的。敢于争取的人总能得到更多。”
“小杨，人是有温度的。何老师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她知道你用了真心啊。”我摇头补充，“我曾和高碧华讨论过教书育人。其实教书和做人都一样，你只有把另一个人当做一个真正的人时，你才会用真心去尊重他。而当你用了真心时，说不说那些话，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你只想着目的，你永远也‘得不到’。”我又开了一瓶酒，给杨勇义满上。“他们只是有勇气面对自己的内心。至于结果，那是双方共同决定的，没有按照期许就要强求吗？这他娘的是谁规定的狗屁道理？谁都没有义务完成另一个人的所有心愿。”
我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一把拉起杨勇义，把他推到玄关。
“佛说......”
“小杨啊，佛说‘前生今生来生’，也说过‘因生果生报生’。你回去吧，我帮你叫个代驾，锦屏快回来了，我得收拾收拾。”
我望着趔趄前行的胖子，明白那个少年终究还是消失在这个无人知道的夜晚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桃李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