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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音希声 ...
小区的行人通道口现在也装了一个方便刷卡进出的小门。我们刚跟着陈亮他们进去没多久,门就又被打开了。似乎有人抵住了电子门,很长时间都听不到关闭的提示声。
“谢谢你啊,阿姨。”
满头银丝的老太太颤巍巍地通过,冲着她身前侧抵住门框、引导她前进的短发妇女。
“你慢点走。还有,不要叫我阿姨,叫我巧英。”
巧英年轻的时候并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长相,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她长得比较像他那个撑船捕鱼的老爹——英气。女孩子英气一般在小的时候是可以“称霸一方”的有力武器,但多数在成年时成为母亲们焦头烂额的元凶。可巧英不同,村里“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完美媳妇说得就是她。下河捕鱼、抢收水稻、裁衣制鞋、招待亲眷等等附加的技能也让她成为村里大伯大妈们心中完美儿媳的首选。
我与巧英是从小玩到大的邻居,曾经有段时间我娘也想让我近水楼台先得月。但我是谁,老子才不要吃这窝边草,老子的媳妇肯定得是那种温柔貌美、独一无二的姑娘。反正不管怎么说,勤快姑娘巧英的婚姻合该顺顺利利的。只是当我把锦屏追到手准备合计着结婚的时候才听说,巧英离婚了。
这事还是小杨告诉我的,当时的小杨还只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小萝卜头,什么事都想着捣鼓几下,我现在都还记得他和我说事时的样子,神神叨叨地凑在我耳边,边说还边四周张望,生怕有谁听去了似的。
“刘哥,郑巧英离婚了你知道不?”
“啊?!不是,我前段时间才听我家老娘说起过她不是生了个女娃娃吗?那女娃娃刚满月吧?”我一把夺过小杨手中的花生扔进嘴里,“你别乱说,她老爹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真的,刘哥。我亲眼看见的,她抱着她女儿和她老娘一起回娘家的!我还听到‘你以后别回来了’什么的。弄得可真了!”
“你少来。”
当时我是怎么都不信的,毕竟那个年代,有勇气离婚的还是极少数。可我忘了,巧英不是普通的姑娘。和小杨说的一样,在我结婚发请帖的时候,娘和我说巧英带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回娘家了。后来和巧英聊起时,她只是对我说了很多男人女人的事情,我听不懂。然后她才告诉我,
“其实我本来没打算离婚的,但她不把我当人也就罢了,我不想让我女儿也这样。”
巧英离婚后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能干,一样的热心。
我很感谢她的热心,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再也见不到锦屏和儿子了。
那是一个北风呼号的冬天,即将临盆的锦屏偶尔会去巧英家坐坐,确切的说是巧英的卧室,因为那是村里为数不多装有空调的房间。以我们两夫妻的脸皮,不至于厚到舔着脸上门蹭空调的程度,可细心的巧英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窘迫。一来二去间,巧英偶尔邀请锦屏去她家拉拉家常、做些针线活,我们也就时常会给巧英他们家带点滋补的山货。
然后,儿子出生了,锦屏却因为难产差点去了半条命。
巧英来医院里看望我们的时候,只是瞅了眼难得安静的儿子,就静静地坐在锦屏身边,两个女人不知道在嘀嘀咕咕什么,锦屏居然还笑得挺开心。见我进来了,还接着和我打趣,“你小子有福气,娶了大美女,还生了个大胖小子!”
我赶紧摆手,从怀中取出刚熬好的母鸡汤,把炖得软烂的鸡腿肉喂给锦屏。
“刘老四,你们两夫妻的长得都不错,不想搞个儿女双全?”
“别!你少放屁!一个小兔崽子就把我老婆弄成这样我还没找他算账呢!再来一个?算了吧。”我吹吹鸡汤,“媳妇,别听巧英这婆娘的,咱们喝鸡汤啊。你要喜欢扎辫子,等我把头发再养长一点给你玩啊。生孩子这事就算了,你太苦了,万一到时候不要我了怎么办......”
还没等我表完忠心,两个婆娘就笑个没完。去你娘的,巧英这婆娘就是个祸害,小的时候和我大家抢蚂蚱,老子结婚了还来我和我老婆中间挑拨离间。
“郑巧英,你这婆娘!”
还没讲完,锦屏就拍下我脑壳,用眼神把我“杀”了千万遍。我越说越小,最后只得嗫嚅几下,继续给锦屏撕鸡肉。
巧英深深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边是叹息,边是揶揄道:“刘老四,你真是有个好媳妇。”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上熟人。
还没等我和巧英打招呼,何新华就先开了口,“三婶!散步回来啊?”
巧英见到了几人,没什么意外地微笑回应,甚至还有空和我抬杠。不过都是些陈年旧事,现在说来并不觉得冒犯,只觉得怀念了。她与我们暂时同路,一路上便说起了前几天的火灾。我这才了解到老俞这小老头那天在没什么信号的山间民宿里,再加上又是个到点关手机的主,自然是联系不上的。陈亮对巧英的到来好像有些紧张,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不少。到后来,接不上什么话的他站到了另一边,帮忙扶巧英她娘过马路。
“阿婆身体好些了吗?”
“就这个样子,不好不坏吧。”巧英拍拍其母亲瘦小的背脊,回答道。
张阿婆突然看向锦屏说:“是锦屏妹子吗?你快生了吧,要好好养身子呀。女人生孩子时过鬼门关,叫你男人多给你补补。”她边说边挣脱巧英和陈亮,摸起锦屏的脸。“妹子是不是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呀?怎么脸上这么憔悴呢?下次就带点衣服住在我们家吧,你看现在外面多冷呀,我叫巧英给你多盖层被子。”听着张阿婆的话,我们赶紧点头称是,巧英有些尴尬地冲我们笑笑。我明白这已经不是“不好不坏”的程度了。
“刘家的小四儿。”张阿婆拉过我的手,“赶紧给你家媳妇煲点鸡汤,你媳妇喜欢喝,别舍不得这个钱。你是个好的,我知道...我知道,那时候我们家巧英要是嫁给你这样的就好了,她就不会这么苦。我家巧英这么好...”瘦弱的老太太说着颤抖起来,浑浊眼球中滚出晶莹的泪水从沟壑斑驳的脸上划过,流入指缝。
世人常云:“老人如孩子。”可我觉得,无论多老,在长辈面前我还总是孩子。
张阿婆是个要强的女人,巧英的性子很多随了她娘,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类型。但都到这个时候了,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现在只是一个丢掉羞耻心的纯粹的母亲罢了。
“哎呀,我都是做外婆的人了,还让俞老师和肖老师看笑话了。”
巧英掏出纸巾替自己的母亲擦去满脸的泪痕,道:“娘...我们回去吧。刘老四他们还要找老师们谈事情呢。”
“哦哦。”张阿婆楞了好半晌,而后瞅了巧英一眼,“你喊我娘?你是巧英吗?”
“是,我是巧英,郑大强的女儿郑巧英。”
张阿婆左看右看,笑着对巧英说:“你别开玩笑了,我女儿巧英可是远近闻名的标致姑娘。但是谢谢你啊,阿姨。去我家坐坐吧,我带你去看我的乖宝......”
“...好。”
一时间我们被留下的四人都没再说话,因为我们都明白当有些事到来时,那就是残忍和不讲理的。你唯一能做的,只有接受。
为了轻松氛围,我转移话题问陈亮:“小陈老师,怎么感觉你碰到三婶比碰到你妈还紧张呀?”
陈亮赶忙摆手,露出一副“您老可别提了”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这巧英这婆娘不知是装傻还是在帮忙给这两小伙子打掩护。居然回回碰上,回回都打听人家年轻人的感情问题。这才让人家陈亮见到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只想冲人家喊一句“您高抬贵手,就放过我吧”。
其实陈亮和何新华那点事,我也是清楚的。可以说上了年纪的那几个熟人都看得出来。其实这也不能怪俩小两口,主要是咱们这帮熟人年轻时都已经见过世面了,就他俩这种小打小闹的样子,完全就不是个事。锦屏也揶揄了他们两句,弄得陈亮就差躲在何新华后面做个小王八了。
“刘爷爷,刚刚那位奶奶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我就知道瞒不过何新华这猴精一样的家伙,跟他姥姥一个德行。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
“您老可别冲我们打哈哈,我可是听我妈说了,她当年的语文就是俞老头教的。至于那个姓肖的老师,您老该知道些什么吧?”
我上去就给了这嬉皮笑脸的臭小子一脚。到底是老了,差点把老子的腰都给震断了。锦屏这婆娘还在旁边看好戏,真是家门不幸。我长叹一声,终于是服老,在陈亮和何新华两张脸上逡巡了片刻,才边走边说:“你这小子,这有什么好打听的!反正俞老头和肖老师年轻时也和你们差不多。”我停顿了片刻,见到两人吃惊的表情,见扳回了一局,心里好受了不少,于是又缓缓补充:“别想太多,是和你们俩差不多帅。当然以我眼光看,你长得可没肖老师俊。人家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男人,你嘛,白斩鸡一个,还是省省吧。”
转眼就来到了单元门口,漆黑的墙面昭示当天熊熊大火的威力。在纯粹的力量面前,一切似乎都是虚妄。
“你们现在还打算住这儿吗?”锦屏问陈亮他们。
陈亮对锦屏突如其来的发问惊住,支支吾吾的,半天答不上来。眼见着红晕从他的脖子蔓延到脸颊,再扩散到整张脸,何新华终于接话:“是有这个想法,但陈亮最近想着考编的事嘛,就打算先观望一段时间再说。”
“这道也是,毕竟这事也急不得。”
何新华讪笑着冲陈亮眨眨眼,朗声道:“哎,这事也不能太缓着,我们陈亮一听说什么地铁从房下穿过会吸走什么气运就......”他话还没讲完,陈亮就用手强行止住了他的话,用眼神暗示对方,“何新华,你这家伙少来吓唬人!我,我我怎么会怕这种,这种事情呢!封建迷信!”眼瞅着两人就要在大众广庭之下打情骂俏,我赶紧清了清喉咙示意他们,顺道给何新华脑后一个巴掌。
“你小子和你姥姥一个德行,惯会欺负人家老实人。”
和我的巴掌同时响起的还有身后熟悉的声音,转身一看,果然是高碧华。她还是那副瘦削的模样,但精神头不错,脸上还有刚刚排练过后的轻微红晕。只见她径自来到楼道口帮我们抵住门。“怎么,还得我这个老太婆请你们,赶紧上来吧,下面都热死了。”
这么多年来,这家伙一直都有那种万事尽在掌握中的自信感。有人说她就是那种天之骄子的心态,不过她也确实有这个资本。优秀的简历,张扬洒脱的性格,以及一颗柔软的心,都是高碧华到后来能够成为名师的一部分原因。可如果只是这样,高碧华就只是一个和我没什么关系的知识分子,而不是与我们交好的老朋友了。
我第一次对高碧华有印象也是在一扇铁门前。
在那扇破旧的、吱嘎作响的铁门前,偶然帮我看一会儿门的音乐老师,遇上了进入传达室躲雷阵雨的年轻老师。就他娘的和戏里唱得一样,年轻的男女一对眼,就是一段情。高干子女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一个带着拖油瓶的离异男人。这让我明白,一轮时常挂在天上的明月落入凡间的时候,也会是有温度的。当然这种文绉绉的话不可能是我说的。虽然结局可能没有太尽如人意,但我有幸见证了一段勇敢真挚的情谊。
“老俞说他再在那儿住几天,双休日再回来。”
“都回来到派出所去过了,还回去呢?”锦屏有些诧异,问出了我们都想问的话。
高碧华低头轻抿一口茶,透过无数唱片看向窗外,“他说,‘离一周还差两天呢’”。
锦屏和我都只是摇头。世人常说“情深不寿”,那么对他来说,这漫长到只能靠渐渐模糊的回忆走下去的日子,就是一种惩罚吧。
锦屏曾说,高碧华是“重情重义的人”,就凭她现在还住在这间老房子里就可以验证。但说到底,到现在还住在这里的,那个不是痴人呢?
我们把带来的东西都先托付给高碧华,麻烦她到时候分给哪些老朋友。
“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儿?”高碧华起身想要送送我们,“老钱的话,你们今天应该是见不着了。”我有些疑问,赶紧扭头看她。她补充道:“老钱他爹前两天没了。”
“怎么会!?难道是哪天?”
高碧华摇摇头,说:“不是,说是早上起来才发现的。”
有了高碧华的提示,我和锦屏打算去上柱香,陈亮他们两个小辈先给他们的领队回课,然后再过来。钱老头这人,火炮脾气,一点就着,等下见了不知是怎样的鬼哭狼嚎。我刚想给锦屏打打预防针,就见着一个枯瘦的男人蹲在楼梯口抽烟——正是钱老头。
“你们来了。”
烟雾迷蒙中我看不清他的脸。
“嗯,来看看。”我停顿了一下,竟不知如何继续。
他站了起来,安静地领我们进屋,说:“爸,是老刘他们俩夫妻来了。”
我和锦屏上了香,拜了拜就退出了那个灰色的房间,重新站在同样烟雾迷蒙的楼道里。钱老头听见了动静,也没回头,继续看着手中的星星点点。
“出来了。”
“嗯,你...多保重。”
不知是触动了钱老头的哪根神经,他竟哆哆嗦嗦地说:“过去,在家做饭是我娘的事,后来我娘每到做饭的时间就出去散步时,做饭的事就换成了我爹。再后来,我老爹也做不动了,他们也就都没了。”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们都有这么一天。”
“是的。”
不知这是哪里传来的回答。
感谢阅读!
刚刚过去的一个星期实在是太累了(苦笑)接下来应该是周更吧,虽然没有一个人看...
我还是会努力更完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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