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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二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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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我已经回到家中。
不为别的,只为了老爸。
这次探班,我是留书出行……
阿姨对我的花痴一向纵容。但老爸却不这样。
他认为我对美丽,对美好的追求,是标准的玩物丧志。
不过当老爸第一次以玩物丧志的说话来指责我的时候,我一口茶全喷了出来。
那些可全是我的神,我的上帝,我的佛祖,怎么能与蝈蝈、蛐蛐、金丝雀等玩意儿一起做比较呢?
玩人丧志还差不多。
不过玩人……此词内有隐讳不明之含义,似乎不大符合与时俱进的和谐精神。
咦,还是算了。
总之老爸是在指责我是玩了什么,丧失了志气就是了。
他老人家恨铁不成钢。
但是我对此指责亦觉委屈。
我大学毕业,进某私企一年,哪日不是兢兢业业,克己奉公地在……挣花痴的钱?
追逐神明,是我私人的爱好,大学时未影响学业,工作后又未妨碍工作,老爸何来丧志之感慨?倒让人费解了。
但老爸就是那样一个人。
他老总来着。在公司,他英明神武惯了。是以回到家中,他的王者之气依旧四处弥漫,而我,似乎只能选择屈服……但,也许是我甘愿屈服的。谁让我爱死了这个老头儿呢?
……
我没想到,老爸这次回来,并不是单纯地来看我。
他是有目的的。
他要我去相亲。
“那个男的……”老爸把手插在衣兜里,站在他的盆景前跟我高调地谈着话:“是哈佛商学院的高才生……是有前途的……海龟。”
然后老爸转过身来,走到书桌前找他的云溪香烟:“那个海龟,做生意很有一套。我很欣赏。”
“爸……”我恭敬地站在老爸面前,一边聆听训话,一边觉得好笑。老爸说欣赏人家,却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忘记了,一会儿说那人是“那个男的”,一会儿又说那人是“那个海龟”……他真的钟意此人?还是……为了让我相亲而在制造相亲呢?“您用错词,既然是海龟,那就应该论只算的,而不是论个算的。您应该说,那只海龟。”
我胡乱地岔着话题。我说那人应该按“只”计算,就是不打算把这件事当成一件严肃的事情来看待。
“唔唔。”老爸找着了他的云溪,拿起一根来,用银质的打火机点着,深吸了一口,而后跌坐到摇椅里:“那只海龟,我看是个好男人,稳重又有能力。以后他会是个能照顾家庭与妻儿的好男人。”
老爸顺着我的提议往下讲,并没有与我纠缠细节。估计海龟应该按只算还是按个算,在老爸眼里没有区别。
“哎,您这是说什么呀?”我走到摇椅旁,跪下,扶着老爸的胳膊使劲摇:“您原来说过,大学毕业,就让我多玩两年再结婚的,您说过不想让我步您的后尘,早早让婚姻束缚手脚的,怎么这会儿又让我去相亲?”
老爸抽着烟,深锁着眉头:“我说过那样的话吗?什么时候?”
果然是要赖账:“啊,您可是董事长,不要说话不算话……就是那回啊,我们一起去法国旅游的那回,您在飞机上说的。”
老爸沉默了片刻:“但是这只海龟真的不错。要不这样,你先去见,就当是认识一只新朋友也好。”
我跟老爸瞪了一会儿眼。
终究是爸爸的眼睛大些。
而且,老爸说了,那是一“只”新朋友……
好吧,我就估且当是去了一趟海鲜市场吧。
但是去之前,我与老爸约法三章,如果此次相亲不愉快,一年之内,他不可以再次把我推向婚姻坟墓。
不过约法完之后,吃晚饭时,老爸跟我说他后悔了。
“这是个不平等的条约,应该予以废除。”老爸觉醒过来,这笔账,他算蚀了。
我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奸笑。
这时才想到反悔?您以为您真的是皇上,天下只听您一个儿的,您说反悔就反悔呀?就算是皇上,他也得一言九鼎,言出必行啊……无论如何,这约定,您得履行了。
……
我与海龟,被家长们约在一家叫爵士的西餐厅见面。
窗口的位置。
海龟中规中矩地穿着西装,打着领带。
海龟很善谈。善谈到让坐在他对面的我,面对着一直张合不停地两瓣嘴唇,竟恍惚了置身的时空。
真的,那场午宴,我只感觉自己被削了头发,赤了脚,变成了比丘尼,被师傅罚了在释加牟尼的佛像面前念《金刚经》。我敲打着木鱼,耳道里全是阿吗咪吗咪哞的嗡嗡声。
就在我在寺庙里苦修的时候,戏剧的一幕出现了。
我们坐的位置是窗口,落地的玻璃幕墙,可以看到繁华的南京路。
彼时正是初夏,南京路上的银杏树青郁着枝叶,青葱干净的一如天地初辟时的第一次生命。
眼光沿着银杏树叶铺绿的马路一直往前望,可以看到火车站的钟楼,正方形的大钟上正在指示,彼时是中午十二时四十三分。这是一个安宁的小镇,这是小镇一天中比较安闲时分,街上的行人穿着鲜艳,或三三两两谈笑着,或戴着耳机独行着,安逸地如同天边的云彩,从我面前悠闲地飘过来飘过去。
玻璃窗外的那个世界,还真是让困守于无聊谈话间的我向往。
钟楼上的分针又前进了一格,我想到这场佛事又离终点近了一分,而我离窗外自由的世界也又接近了一分的时候,难免欢欣鼓舞。
也就在彼时,一个男人出现了。
那是一个理应引起关注的男子。
那是一个乞丐。
这是一座在老城镇以南,新修建起来的新城区,规划整齐,人口稀少,我从未在镇上见过乞丐。
所以当他从绿树蓝天的背景下走出来时,我耳边的佛经立时销声匿迹,当时我眼里只有这个乞丐的身影。
或者说他是乞丐,是夸张了些。他穿得还算整齐,可以看出是衬衣以及西裤。只是衬衣与西裤破了几个三角形的口子……且,可以看出衬及与西裤布料极糟,想是洗的遍数太多的缘故。但又似乎可以肯定他是乞丐,因为他的鞋子,那是一双运动鞋,他踩在鞋子上,而不是穿着鞋子,而后忑拉、忑拉的往前走,那双鞋,让他有了乞行者的意味。
他背着一个李宁的背包。也是极其破旧。
他的头发很长,不过还算干净。那些长发散下来,盖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他从南京路南边来,沿着慢车道缓步而行,虽然穿得破败到拉风,但却没有张皇失措,亦不可怜惶恐,他那架式,就是吃饱了饭,随便出来走走,他不看你,你也别看他……他年纪不小了,却极惬意地,拽着个灰太狼的气球。
他逮着那只可怜的灰太狼,灰太狼呲着牙,在空中一蹦一蹦。
以衣帽定人,这人是乞丐。但是神态呢,却又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盯着这个奇怪的乞丐,心里想到了一种可能。
精神病。
这人也许是精神病患者,在他的脑海里,肯定以为自己坐着宝马香车,搂着美女明星,是以他很快乐。
甚至比我们所有的人都要快乐。
我注意他,并且以为他只不过是我今天见过的一个比较有意思的场景。但没想到,他很快变成了一日戏剧的主角。
也许是我追踪的目光惊动了乞丐,他很快也注意到了我。
我确定他朝我这个方向看了,而后,他停下来,用一双深黑的眼眸盯住了我。
他的眼睛真黑。
像里面藏着百慕大或者宇宙黑洞。
黑而神秘的,闪着灼灼的光彩。我从这人的眼底,看到了洋流与星宿。
我真佩服我的目力,那么远居然还看清楚了他的眼睛。
又或者,是他的眼睛太出众,离得那么远,却依然能让我瞩目。
他看我,我也看他。
隔着一道玻璃的幕墙。
我很奇怪,一个乞丐,怎么可能有一双好若星辰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难道不该是浑浊或者是迷惘的吗?
又或者,一个精神病患者,怎么可能有一双深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不应该是混沌或者疯狂的吗?
于是就一直望。
无法按捺好奇心的,一直在望。直到将他的人望到了我身边来。
他在玻璃幕墙的那边停下来,看着我。
我听到的水杯翻倒的声音。同时一直在念经的海龟也收了声。
当乞丐立于我与海龟的身外的时候,海龟居然打翻了他的杯子。
服务员走过来收拾残局。而海龟则相着玻璃幕墙外的男人,面若死灰。
乞丐在笑。直到他笑起来,我才明白,原来他盯着的人,不是我。
而是我对面的海龟。
他笑,有一口很洁白的牙齿。
也许他不是乞丐。我想,他可能真的是精神有毛病的人。
不然,他不可能保持,对于一个乞丐来说,不可能达到的整齐的仪表。
海龟见着他为什么要变脸色?
莫非他们认识?我注意到了海龟失张失致的反应,并且猜测着他这样反应的缘由。
知道我吧,我是个莽撞的人。
于是我张口就问:“他,是你亲戚?”
我几乎已经肯定了窗外的人是迷失了回家路途的精神病患者,那么,他应该急需要能认得出的人,将他安全送回家中吧?
所以问以上问话的时候,我的心是渴望而善良的。
希望他们能够认识。并且,是亲戚。
这样我就不用可惜,这么漂亮的一个人,居然流落在街头。
他需要有人照顾呢。
当我已经用漂亮这个字眼儿去形容窗外的人后,才意识到这人其实很漂亮。
头发盖着大半张脸,但亦可看到英挺的眉毛,挺直的鼻梁以及坚毅的嘴唇。
他不止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其实他的五官长得都蛮不错。他的年纪不甚大,可能也就二十七八。他的身形极高,以我的目测,应该有一米八以上。
我暗忖这样的仪表,应该是写字楼里的精英,或者是拯救人质于瞬间的特种兵,万不该是一个流浪者……
可他偏偏就是了。
他就在窗外对着海龟笑。那个笑容很嘲讽。
海龟的掏出面巾来擦汗。
而后,我看到流浪者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写字。
那是一句名言了吧?I’llbeback.
他写字时的姿势是大开大合的,潇洒而张狂。
手指划过玻璃,映着阳光,可以看到淡淡的痕迹。
那字龙飞凤舞。
他写完了,眼睛眯起来,挑唇一笑,冲着海龟做枪毙的姿势。
我看到他开了枪,用眼神。
那是一个极端冷酷的眼神。
让看着的人不寒而栗。几疑真的来到了刑场,几疑真的听到了枪声。
而后,他走了,头也不回
我扭过头去看海龟,海龟低着头,一脸的汗渍。
……
他是谁?他为何要给海龟写那行字?又为何要枪毙海龟呢?
他不是乞丐,也不是精神病,但也许,他是个疯子。
就像出现在古龙小说里的,那种做着奇怪事情的,也许是侠客,但也许是杀手的,按常理不能猜测,亦不为常理所束缚的——疯子。
以后的夜里,我时常能梦到一个开枪的场景。
韩英拿着一把盒子炮,指着韩金标说,我代表人民宣判你死刑。
而后抬手一枪。
韩金标应声而倒。
忽尔,韩英的脸就变成了流浪者的。而韩金标的脸亦换成了海龟的。
我高叫着你们不要太入戏了,这里不是《洪湖赤卫队》!
但流浪者依旧对海龟开了枪。
我看到飞溅而出的鲜血,从我的胸口激射出来。我抬头,看到流浪者漂亮的脸上戏谑的笑容。他说对不起,我枪法不好,打错了人。你安心地去死吧,我会给你造一座豪华的大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