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落日寒》向秦

6、第六回 闻秘辛天子怒冲冠

　　在傅横岭回京后不久，内庭便颁下旨意，要傅横岭进宫谒见显隆皇帝、闵贵妃。
　　傅横岭不敢耽搁，次日便急急地进了皇宫。
　　马车沿着德胜门东大街来至德胜门外。按照大内的规矩，外臣车马一例不得进入大内。下了马车，傅横岭便看到朱漆的大门早已外站了两列内监，一顶明黄幔布的四人台轿子旁边立着一个矮胖的内官，正是大内司礼监随堂太监赖无尤。
　　赖无尤大老远看见了傅横岭，打着千儿一路小跑着赶了过来，口中唱道：“哎哟，我的小公爷，老奴可总算等到您了，万岁爷和闽妃主子可都在养心殿候着呢，一个时辰前就打发人来问小公爷到了没。”
　　说话间，这赖无尤已经忙不迭地将傅横岭送上了轿子，吆喝一声“起轿！”
　　一行人便在赖无尤的催促之下几乎是小跑着朝养心殿的方向赶了过去。
　　少年时，傅横岭因为入宫伴读的缘故，无数次进入内廷，所以透过摇曳的轿窗看到外面的一砖一石都不陌生。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轿子在一处巍峨宏伟的建筑前停了下来，赖无尤躬着身子把傅横岭从轿子中牵了出来。还未落稳，便见一个腰杆挺拔、眉眼慈和的老内监自台阶上方欢天喜地地小跑着下来。
　　“来了来了，可算是来了！”老内监说着已经来到了面前。
　　傅横岭认得此人乃是司礼监副总管詹俊，因为他管着太子读书的事情，两人照面的机会颇多。
　　“詹公公，有劳您老亲自出来！”

　　詹俊显然同他也并不生份，假意在他的胳膊上打了一巴掌，说道：“臭小子，这许久的没有见到你，委实长高了不少，今后可不敢如从前一般调皮玩闹了。”
　　虽在说话，脚下却一刻没停，两个人上了台阶，迈入养心殿的正门。只见门内雕梁画栋、珠玉玲珑，正面的墙上挂着一一幅龙飞凤舞的“和风晓畅”。傅横岭记得这是开国太祖皇帝的亲笔。

　　“爷们儿要赶紧的，皇上和贵妃在东暖阁候着呢。”
　　詹俊脚步飞快地引着傅横岭穿过了一处精致考究的小厅，又过了一条摆设了珍奇古玩的小廊，来至两扇顶天立地的厚重的金漆门前。

　　詹俊定了定身形，手掌放在背后朝着傅横岭压了压。
　　傅横岭会意地止住了脚步，连呼吸的声音都尽量的压抑了下去。
　　但见詹俊轻轻将门推开了一条缝，蹑手蹑脚的蹇了进去，躬身柔声道：“启禀陛下，齐国公的小公子傅横岭已经到了门外了。”

　　“快让岭儿进来！”一个温和甜美的妇人声音在傅横岭的耳边响起，他不由的心中一热，那正是数年未见面的姑姑傅君迟的声音！

　　东暖阁较之正殿小了许多。正对门出是一张铺着明黄色宁稠的暖榻，居左坐着身穿红底淡黄团龙绛纱袍，脚上穿着通犀金环黑靴，头上戴着谈紫色错褶软巾，生得面若满月，双目炯炯，显得威仪而又深沉。此人自然便是当今显隆皇帝赵坦了。

　　在赵坦的右手坐着一位凤眉杏目妇人，只见她头戴挑着百花珠钗的龙凤冠，身上穿着绣了百鸟图案的霞帔，十颗晶莹夺目的玛瑙珠子均匀分布在胸前的双绶之上。正是傅横岭嫡亲的姑姑、显隆皇帝最宠爱的闵贵妃傅君迟。

　　“哎哟，我的儿，你总算是到了，可是盼煞姑姑了……”待傅横岭行罢大礼，傅君迟拉着已经长成了大人的侄儿，又是高兴又是心酸，不觉已经红了眼圈。

　　显隆皇帝见二人有些动情，便笑言道：“云儿，你打乌桓过来这一路万里迢迢，可有什么新鲜的见闻说来与你姑母听听？”
　　傅横岭忙躬身正色道：“正值十冬，沿途地冻天寒，横岭几乎都是足不出车，倒真的无甚可以言说的趣闻轶事。”
　　显隆摸了摸颌下的长须，呵呵一笑道：“朕却听说你的那位亲随——叫作寒山重的，以一己之力击杀了声名响彻山陕的‘西北一窝鬼’三十七名好手的壮烈之举。”
　　闻听此言，傅横岭不由得暗暗心惊，想不到身居深宫，数月不朝的皇帝居然对天下大事了如指掌，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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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笑间，忽见门外人影一动。
　　皇帝异常敏锐，沉声问道：“门外何人？”
　　应声而入的却是司礼监掌印鹿晚亭，他望望皇帝、贵妃，又望了望正襟危坐的傅横岭，面上露出犹疑之色。

　　皇帝却已经瞧出了他的心思，微皱着眉说道：“云儿并非外人，有何要紧之事但说，无妨！”
　　鹿晚亭闻听，便望着傅横岭讪笑了笑，垂首小心说道：“万岁爷……仁寿宫淑女代春红……前日暴毙在铜局胡同的一处宅子里。”
　　他断断续续的将这个听起来微不足道的消息说完后头，微微抬头观察着皇帝的表现。
　　“这个代春红是怎样的人，如何到了外头，又是如何殒命的？”闽妃见显隆没有反应，便代皇帝说出了疑问。
　　鹿晚亭尖着嗓子回道：“代春红是去年才选入宫的，一入宫就在仁寿宫住着，至于如何出宫去的，锦衣卫连同顺天府还在勘问，只是……”
　　“只是什么？鹿晚亭你不要吞吞吐吐的！”皇帝从鹿晚亭的暧昧态度中觉察到不同寻常的意味。
　　鹿晚亭忙哈下腰去回道：“只是这代春红的死因是……是“大泄身”！
　　皇帝、贵妃闻听均是身子一僵，继而显隆帝便是勃然盛怒，猛拍案几怒吼道：“胡说八道！”
　　鹿晚亭吓得一个激灵，赶紧磕头如捣蒜一般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皇帝恶狠狠地喘了几口气，朝他摆了摆手说道：“这又不管你的事儿……你且说清楚就近何人所为？”
　　鹿晚亭伏在地上，一双眼睛狠狠地盯着身底下西域羊毛毡毯上绣着的玄色苍鹰，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在死去的代淑女的手中……攥着一只玉蝉佩，玉蝉的腹部有四个字……”
　　皇帝隐隐有种不嫌的预感，心中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烦恶之感，当下便叱道：“究竟是什么字，如实说来！”
　　鹿晚亭几乎已经将脸贴在了地面之上，嚅嗫道：“是‘景宣长子’四字。”

　　“太子？！”饶是皇帝庄严威仪，还是被这惊人的消息惊脑际一阵眩晕，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身体。
　　“陛下……”其余三人均是大惊失色。
　　（注：“景宣”乃显隆皇帝第一个年号，玉蝉佩是太子赵简周岁生日时显隆所赐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