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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叹朝纲父子心忧戚 ...


  •   赵简神色平静。
      傅横岭一直尽量保持沉默。

      此刻在二人的脑海中均难以克制地浮现出了当年大闹学堂的情形。
      那日,最终多亏司礼监掌印鹿晚亭的出现,混乱才被弹压下来。
      饶是鹿晚亭谋事老成,也感到局面不可收拾:三位皇子均被打得面颊红肿,而朝中新贵穆戍烟的两个公子更是被乱拳打得有些面目全非,任哪一方都不是轻易可以交待的。
      正当他束手无策之际,是傅横岭的一席话逼着一干苦主均乖乖地闭上了嘴巴:“攻击朝局,妄议文武之争,出言不逊辱骂皇子,以致兄弟相残,皆可死罪!”
      太子赵简等人闻听立刻脸色惨白,鹿晚亭更是在心中对这个神色坚毅的少年高看了一眼。

      “当年之事最后还是传到了父皇的耳朵了,咱被宗人府圈禁了半年,而你却得了‘怒云乳虎’这个响当当称号,委实让我嫉恨的许久。”赵简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云淡风轻的样子,似乎过往的一切于他早已经是过眼云烟。

      傅横岭歉然道:“实是横岭年少孟浪,现在想来常常追悔莫及!”
      赵简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往事已矣,小儿耍耍的玩意儿,怒云切勿介怀才是。”

      说话间,殿内自鸣钟敲了□□下,不觉已是晚间的戌时。
      这时只见一个头戴儒巾,身着灰色大袖衫,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匆匆走了进来。
      他一见傅横岭,立刻脸上堆笑地行礼道:“横岭小公爷,咱可是多年未见你了,倒是看上去魁梧精干了许多!”
      傅横岭认出此人正是詹事府的府丞闵沉夕,便还施一礼道:“闵府丞,久违了。”

      一旁的阙蓝关赶紧向傅横岭解释道:“沉夕大人已于年前升任了詹师傅的少詹事,早已是四品的大员了。”
      闵沉夕的脸上立刻现出了矜持之色,连连摆手道:“蓝关是在取笑老哥了,我哪里算什么大员,不过仰仗了太子殿下的提携,有机会多为国家、为太子做些事情罢了。”

      二人的你一言我一语间,实际上是在极力的抬举赵简。
      赵简果然十分受用,难以掩饰面上的得色,却仍要作出不以为意地样子,抬首望向闵沉夕言道:“沉夕此来何事?”
      闵沉夕躬身回道:“户部应为镇边军队军费调拨的事情与兵部生了龃龉,兵部报上去的数额较上年多了三成,户部抵死不认。日前郭暗、钟白洲两位尚书吵到了内阁,辅臣大人们也没断出个子丑寅卯来,负责主办此事的户部郎官柳和风大人却成了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尽排揎,只好到太子这里来讨主意了。”

      太子故作无奈地拍了拍座椅扶手道:“如今我们这些内阁,这明哲保身的工夫算是做到了极致,和稀泥、不担责、不作为,倒是我这个太子倒成了为他们断家务的县令了!”
      闵沉夕笑笑说道:“如今陛下数月不朝,这万千重担也只有太子您能扛得动了。”
      赵简冷哼一声,不无骄矜地将目光投向大殿墙壁上高悬的肆意汪洋的烛龙傲天壁画。

      傅横岭起身告辞。
      太子故意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不无歉意地朝他说道:“看看我这个太子,外人看来风光无限,却连和老友相聚都不得尽兴。”
      说话间却从腰间解下一方雕刻着苍龙的碧玉递至傅横岭的手中,朗声说道:“此乃我成年之际父皇赐我的糯冰璞玉,你带在身上,今后诸多事体都能便易些。”
      傅横岭仔细看这方玉,只见表情狰狞的龙首间极其巧妙地镂着一个小小的“简”字,果然是他的贴身之物。

      阙蓝关望着捧在傅横岭掌心的美玉,眼神之中充满了欣喜之色。

      傅横岭清楚,一旦这块玉被自己收入囊中,此事即刻便会传遍京都,而自己甚至整个齐国公府都将沦为太子一党。
      这可能就是太子赵简今晚费尽心思把自己召开的最终目的。他一眼瞥见喜形于色的阙蓝关,心中不由生出些许恼意。
      之所以恼怒,是因为自己一脚踏入这个避无可避的权力场,和阙蓝关有关。
      而阙蓝关却是自己最要好的朋友。

      回到铁菩提胡同之事,已近午夜子时。
      夜色笼罩下的齐国公府看不出太大的变化。傅横岭缓步踏上门前熟悉的青石台阶,伸手触摸门前威武张扬的石狮子,摩挲尚泛着木香的乌木门板,所有的感触,让他产生了恍如隔世的错觉,似乎又回到了数年前,似乎他又变成了那个在震惊朝野的“丹帝案”中九死一生、仓皇离京的莽撞少年。

      “傅横岭!”
      突然一个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在空荡荡的夜色中响起。
      一直矗立在阶下的寒山重目光冰冷地望向声音之处,身上玄色长袍被振得猎猎作响。

      胡同外,一个身着一袭素缎大袖锦袍,头上绾着双凤傲意珠的女子缓缓走了过来,在黑夜之中她更显得面如敷粉目若星子。
      “听笛姑娘!”傅横岭认出对方,正是当今首辅穆戍烟的爱女穆听笛。
      穆听笛听见了傅横岭的声音,止住了脚步,望着身体被国公府大门阴影所笼罩的傅横岭,眼睛里闪烁午夜星辰一般的光芒。

      说来甚是有趣,当年傅横岭虽与穆关山、穆远夜兄弟斗得水火不容,却偏偏他们的妹妹穆听笛与傅横岭交情甚厚。只是经年未见,当年那个爱憎分明、风风火火的小丫头,已经长成了一副秀外慧中、毓秀钟灵的模样。。

      突然,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管家傅昆从门内探出头来。一见到傅横岭,赶紧闪身出来,嗔怪道:“哎呀,小公爷,你到家了怎么不叫门,这大冷天的。”说着又转身斥责慌里慌张刚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门房。复又想起了更要紧的事情,忙搀着傅横岭的一条胳膊往门内走,口中忙忙说道:“国公爷一直要等着你回来,这会子还没有一星点的睡意呢!”

      傅横岭闻听此言,连忙跟上傅昆就要往里迈,忽而想到了等在门外的穆听笛,复又回身说道:“听笛姑娘,你……”
      再看时,穆听笛却早已飘然而去了。
      一路陪着傅横岭回来的阙蓝关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辉,亦是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刚刚迈过花甲之年的傅清槛看上去明显衰老了许多,满头银发间不见半缕青丝,或因更深露重的缘故,他的精神明显不振。
      看到幼子回归,傅清槛似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在暗自庆幸儿子这一路顺风顺水没有发生半点纰漏。
      他下意识的望向了一直垂首侍立在侧的寒山重,轻声说道:“山重啊,岭儿此行定是险阻重重,如果没有你陪着他一路,老夫还真的不放心。”
      寒山重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一笑着点了点头。
      这一路傅横岭大多数时间都又魏先生陪着坐在车里,一应问题都被寒山重默默地清理掉了,他倒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这些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寒山重的存在。

      “与太子多年不见,你二人都谈了什么?”这是父亲最关切的问题。
      傅横岭便将与赵简会面情形原原本本向父亲作了陈述。
      傅清槛微微颔首,眼望着夜色深沉的窗外,用他那特有的舒缓、沉稳的语调说道:“如今的朝堂之上,忠肃王、穆戍烟攻讦不断,偏偏这赵简也不甘寂寞,一心要置身其中一逞其能啊!”言语间全是不以为然的意味。

      傅横岭心中一动,太子赵简的东宫果然是一滩前途未卜的浑水。
      傅清槛似是看出了儿子的心思,缓缓继续道:“海清伯当初不明就里,贸然抨击内阁、忠肃之争,却成了众矢之的,落得个虢权幽禁的下场……”

      “皇帝难道没有回护之意?”要知道海清伯当年曾经护着尚是北靖王的赵坦出征北吐蕃。断岩山亡魂岭一战,宋军惨败,正是海清伯阙渭北忍着箭伤,舍了性命将他从乱军中护了出来。二人可谓是过命的交情。
      若是海清伯遭构陷,皇帝置若罔闻,实难理解。

      傅清槛望着儿子,眼神迷茫,喟叹一声道:“如今的皇帝,任谁都不能理解啊,数月不朝,一应政事交给了少不更事的太子,便却愈发给了权相、奸王弄权的机会……如今为父的亦是如临深渊战战兢兢,生怕步了海清伯的后尘啊。”

      傅横岭忽然明白了阙蓝关在太子赵简面前唯唯诺诺竭力逢迎的缘故,心中竟有种莫名的疼痛。

      见儿子陷入了沉思,傅清槛却又不忍心让他一味悲观,便略微提高了嗓音道:“无论如何,我傅家时代忠良,忠君报国四字不可偏废,太子既然有意接纳,不妨见机行事。况你兄长乌桓手握重兵,任谁都不容小觑,你我父子只须在朝中勉力周旋,与归年遥相呼应,未必不能扭转当下靡废朝局!”

      傅横岭见父亲深处逆境犹不忘重振朝纲之事,不由得心生敬意。父子二人秉烛夜谈,直至东方欲晓之时方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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