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落日寒》向秦

7、第七回 风云变上穷现杀机

　　四月的魏阳本该是草长莺飞、繁花似锦的至美时节，却因一场连绵月余的暴雨沦为了一片泽国，数以万计的灾民流离失所，原本的鱼米之乡、膏腴之地此刻却是饿殍千里，不忍卒睹。

　　扬子江上，一艘四桅的福船正风帆张满，随风随流而下。此刻水流暴涨，风势正劲，船只借了水流风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两岸的青山、村落均被急遽抛过。

　　身着如意云底鹿纹补服，头戴一方冠子巾的傅横岭正负手立着船头，迎着扑面而来的罡风，眉间显露出不易觉察的惆怅。

　　跟在他的身边的一身玄色程子衣的寒山重，他如鹰隼一般的眼睛警惕留意着过往的船只，一只手始终摁在刀柄之上，蓄势待发。

　　跟随傅横岭已逾经年，寒山重对他的心思可谓了如指掌：不觉已自乌桓返京六个多月，半年来傅横岭经历了重重变故，已不复当日处在一方枭雄庇护之下无忧无虑的少年心性，而变得心事重重，心机亦是愈发深沉。

　　此番魏阳之行可谓非同寻常。傅横岭受了太子赵简的指派前往彻查魏阳官绅勾结贪墨赈灾钱粮、戕害灾民之事。

　　须知魏阳本为天下的膏腴之地，向来是朝中各大势力的盘踞、角力之地，越是非常之事越是给了权贵们敛取财富、扩充势力创造了机会。而任何彻查之举，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

　　朝中有人设计引得太子入彀，而太子则是丝毫不客气地将这个烫手的山芋推给了傅横岭。

　　出京之日，寒山重便探知忠肃王赵奢的亲信门客“夺命阎王”江溯舟业已轻舟简丛抢先去了魏阳，而据潜在魏阳的锦衣卫探报，风头正炽的“天姥”组织势力也已染指魏阳。这一切足以说明傅横岭此行危机重重，令寒山重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

　　福船过了一处叫作“上穷”的地方。这是一处因为陡然出现的巨大山石造就的一处急遽的大转角，水流变得又凶又急。所谓上穷碧落下黄泉，千百年来不计其数的船只在此处折戟沉沙。

　　幸而船夫都由当地招募，这些人对沿途状况了然于心，数里之外便慢慢减慢下了船速，降下了船帆，压着速度，用长篙撑着江中的石头，确保船在漩涡之中保持方向。

　　船渐渐靠近一块横亘在接近江心处黑黢黢的巨大山石处。只见山石笔立，被澎湃的江水拍打地响声震天，白浪飞舞，让心闻声心惊，望形动魄。
　　如此情形，令本就警惕异常的寒山重愈发不敢有半分怠慢。

　　突然，山石的背后帆影忽现，一只鸟舟迎着湍急的江流朝着福船冲了过来。这种船体型轻巧，状如鸟喙，船身狭窄，船底如刃。在船的一头一尾处各立了一名穿着紧身水靠的精壮汉子，但见二人各执一根船桨，奋力划动，居然能够保持处在漩涡之中的船体方向不变、速度不变。

　　寒山重瞧出这船上有诡异，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钢刀出鞘，死死盯着船上的动静。

　　猛然间，但听得一声锐利刺耳的哨声响起，那只鸟舟船头之人“嘿”地一声，一个哈腰，将一个明晃晃的什物射向了福舟。

　　寒山重不敢大意，挥舞着手中的钢刀，护在了傅横岭的面前。
　　却听得“笃”的一声闷响，却是一根连着钢索的飞锚钉在船边边上。

　　鸟舟上之人一见一击得中，猛然扯动手中的钢索，鸟舟立刻便以极快的速度撞向了在漩涡之中缓缓移动的福舟。原来对方竟然使的是同归于尽的招数，欲要一举让福船上众人葬身在着滩险浪急的上穷之畔。

　　寒山重清楚此中厉害，猛然起身，人已经以两只脚尖立在了船舷边上，而后将身子往前轻探，出手如电狠狠地砍在了那根绷得紧紧的钢索之上。

　　只听“铮”一声脆响，钢索猝然被斩断，那只所有的重力都集中在这根钢索上的鸟舟立刻失去了依赖，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猝不及防地冲向黑沉沉的山岩。

　　船上两人反应极快，一见不妙，立刻弃了身下的鸟舟，纵身扑向水中。
　　寒山重思绪飞转，他见这第二人在激浪之中驾驭着鸟舟如履平地，知他们一旦如水的杀伤力可能比在船上还要大，电光火石之间扬手打出辆随身的铜钱，两个人均是哀嚎一声，翻身掉入了水中。
　　几乎是与之同时，那只鸟舟“砰”的一声撞在了山石之上，已然成了一摊齑粉。
　　寒山重仍旧不敢大意，他一边警惕得望向山岩背后，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船头的动向，只盼着这船赶紧驶离这片是非之地。
　　令他又惊又急的是，船头的艄公同时跳入了水中！
　　偌大的福船立刻便失去了方向，像只无头的苍蝇一般，被暗流涌动的漩涡带动着原地打转，眼看着离山岩紧紧逼近，一旦撞将上去，必然令满船之人粉身碎骨！
　　寒山重虽英勇无双，却是不谙水性，眼看着大船失了控制，却也是束手无策。
　　更加令其不安的是，有一艘鸟舟压着水花，冲了出来，而且在其后面还跟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一共十余艘鸟舟瞬间将福舟包围了起来，十余根钢索从四面八方牵拉住了福船。虽然暂缓了福船撞击山岩的时间，显然对方留有了更加毒辣的杀招。
　　寒山重将心一横，挥舞手中钢刀便要如法炮制地去砍断十几根固定在福船舷上的钢索，再伺机带着傅横岭弃船而走。
　　忽听得又是一声呼哨在耳边响起，却见十余名周身黑色遒服，面罩黑纱，手擎倭刀扶桑武士模样的人，踩着钢索，携裹着无边的杀气合围而至。
　　“阔洛丝希玛！”
　　只听其中一人断喝一声，十几遍倭刀同时隔空厉斩，一时间刀气纵横，桅杆上垂落的船帆竟已经被刀气割裂的七零八落，偌大的福舟之上被一层浓浓的肃杀之气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