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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萧瑟夜权臣细论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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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乌柚胡同。
这里可以说是当今天下最热闹红火的地方之一,因为这里面住的是当朝第一权臣内阁首辅穆戍烟!这一处宅子曾经住过前朝的一位太子,本就极其轩敞,穆戍烟入主内阁之后又收买了周边的民宅,如今看上去更加的气派恢宏。胡同口抬眼望去,红褐色的砖墙遥遥的朝着巷子的另一段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
此刻,穆戍烟的外书房内气氛热烈。居中盘膝而坐之人身材高瘦,面色黑黄,身上穿了一件黑面绿襟,头上轮滑绾了个朝天的发髻的中年人。此人正是名动朝野的权相穆戍烟。一个面色沉静的华服青年侍立在身侧,乃是穆戍烟的二公子,素有“京都才俊魁首”之称的穆远夜。
在穆戍烟身旁,围坐了四五个峨冠博带、正襟危坐样貌不一的男子。这些人虽然对居中的穆戍烟都表现出了极度逢迎之态,可从他们的衣着举止不难看出均是位高权重之人。
“首辅大人,齐国公此番召回的只有他那个刚刚成年的小公子,看来忠肃老王爷釜底抽薪的法子没有奏效啊!”
说话者是坐在穆戍烟对面的一个白面无须的男子。
穆戍烟轻轻哼了一声,眼角带着笑意,面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不经意地瞟了一眼说话之人道;‘‘召回傅归年皇帝本也是表了态的,既然他傅清槛有抗旨不遵的底气,不正好给了你们都察院一个出头的机会吗?让你的那些御史言官们动起来,索性来个借汤下面,也正好给忠肃王爷一个顺水人情不是。’’
方才说话之人正是御史台的左都御史何本心,听到首辅一番话,立刻做出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 。
一直默默听着大家说话的穆远夜忽开口道:“都指挥使发来的秘札上说此番护送傅横岭回京的是当年‘丹帝’之案的主犯寒山重!”
此话一次,在座无不暗暗心惊,却不知如何应对。
过了许久,一个穿着斜领上花敞服,看上去十分精壮彪悍的汉子见无人开腔,四下里偷瞧了一遍,开口道:“傅清槛所作所为未必不是当今皇帝首肯了的,若是真如此……”这人看上去孔武有力,声音却是绵软,让人很容易产生并非他开口说话的错觉。
穆戍烟摆了摆手,啧了啧嘴巴,叹息道:“我们这位皇帝啊,说到底是个当面颂善佛,背后念死咒的主儿,对他叔叔忠肃王提出的那些要求心中是断不会认同的,只是不敢当面反驳,总是在背地里做些手脚。看看阙渭北的下场如何,这个齐国公未必不是要步了他的后尘!”
就有人立刻附和道:“说来,咱们的陛下已经有五个月不曾上朝了……”
穆戍烟噙了一口茶水,仍旧望向了方才说话的精壮男子,语气中带着哂意,说道:“以忠肃王的脾气,此事他定不会善罢甘休,少不得要劳动兵部去节制傅归年的二十万大军,以顾枫青的脾气,恐怕又要你这位侍郎坐蜡。你呢也不要抱了任何侥幸的念头,如今这个朝局之下,你我都是坐蜡的命!”
此人便是兵部侍郎言无阴。见首辅对自己的期许如此之重,不免有些踟蹰,颇有几分无奈地说道:“座主大人您是知道的,顾尚书是为太子马首是瞻的,在这种问题上……”
穆戍烟冷哼一声道:“这个太子还不是一样,风里的葫芦,乱点头,你以为他就敢违拗了忠肃王的意思。这个事儿他顾枫青不推给你则罢,一旦推给了你,你就把傅家往死里逼……”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头,环视着身边的一众亲信,咬着牙齿说道:“逼得急了,太子才会跳起来,齐国公不同于海清伯,傅归年那二十万虎狼之师是他保命的本钱!”
……
半盏滚热的燕窝雪梨羹入喉,傅横岭感觉身体里的燥热更甚。他抬头望向太子,却发现赵简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他只得被动地朝着他笑了笑,尴尬却不失礼貌。
赵简很随意地将一只胳膊支在了做工考究的黄花梨木的台案上,半横着一只手掌托着下巴,就如同当年在读书时一样。
这令傅横岭的心中感觉轻松了些许。
“横岭,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我这个太子已经辅政监国了……你呢,在乌桓立下的几次军功,亦是传遍了京华……”短暂的沉默之后,赵简轻轻收回了支在台面上的手,微微仰着头,眼睛处于一种半睁开的状态,一边轻轻晃着脑袋一边说话。当年年轻气盛的傅横岭就是因为瞧不惯他这种傲慢无礼的样子才屡屡同他作对的。看来他是天生如此。
傅横岭默默听着,下意识地朝一旁的阙蓝关,恰好同他那一泓秋水般的眼波碰了个正着。凭借着许多年耳鬓厮磨的默契,他捕捉到对方紧绷的面皮之下的戏谑之意。
傅横岭忽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快乐。
赵简完全没有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眉眼互动,依旧昂着脑袋自说自话:“……蓝关如今已经入了翰林院,日前我已经同吏部大天官李汝阳讲了,不日派他去吏部历练一番……”
阙蓝关闻听,立刻起身,施礼道:“蓝关谢太子殿下眷顾!”说此话的时候竟与方才同傅横岭两两相望之际判若两人。
“只是,改变的不仅仅是你我,整个长安亦是面目全非。父皇老迈,忠肃王专横,穆戍烟弄权,甚至民间都出现了一个叫作‘天姥’的地下组织欲与天朝分庭抗礼,大宋王朝千钧重担却都压在了我这个太子的身上,深感如履薄冰啊!”赵简并未理会阙蓝关的客套,而是自顾自的说了一番自怨自艾之余,言罢居然端正了脑袋,用一种极为期待的眼神望着傅横岭。
眼下之意不言而喻,连一直低头不语的阙蓝关看向傅横岭的眼神中也充满了同样的期待。
傅横岭想起自乌桓启程之际兄长傅归年交代之言:“今日之神都已非当年你戏耍玩闹之地,此番回归切记听人之言,观人之行,不可有亲信轻言之举!”又想到此番阙蓝关迥异从前的表现,他确信兄长对长安的情形已然是了然于胸,对自己此行之艰亦是预料之中。
他自小便同赵简不能同心同德,多年不见,如今更加不知他的心性,立刻便有了计较,于是便朗声道:“太子放心,来京之前,哥哥再三叮嘱横岭此行要多加留心,多多历练,多做些忠君护国,造福百姓的事情。”
因并未从傅横岭的口中听到归附效忠的言语,赵简显然有些失望。他自认自己今夜礼贤下士的戏份已经做到了极致,却如同滚烫的一张脸贴到了冰冷的屁股上,不由得心中暗暗恼恨。可是他却清楚自己同傅横岭、傅归年的关系关乎自己在朝堂上的地位,只得强忍着不敢发作。却在一扭头之际看到了傅横岭与阙蓝关在不经意间交换了一次眼神,不由得又想起了当年在学堂上被他们变着法儿促狭的情形,心中的恨意不觉更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