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落日寒》向秦

2、第二回 谒太子沿路觉风雨

　　入了城，天色已经擦黑。虽然天寒地冻，却丝毫不减神都华灯既上的繁华景象，加上新年将至，更是平添了几分欣然气象。离京已久的傅横岭感触尤深，当年的快乐时光不觉历历在目。
　　当时显隆皇帝为让自己的皇子们同朝中重臣子弟多多亲近，便将齐国公的儿子傅横岭、海清伯的儿子阙蓝关、文渊阁大学士儿子穆关山、穆展图宣至宫中伴读。
　　彼时的傅横岭少年心性，领着阙蓝关、赵衰、赵伤与太子赵简他们处处作对，居然不落下风。有一次新年前夕，乘着主教礼部郎官郭攸之抱病在家，他领着一帮同窗乔装改扮潜出皇城，到了京城最有名的“值得坊”点了一桌好酒好菜。太子赵简被大家灌得酩酊大醉，事后遭到了皇帝的严厉责罚。而对傅横岭，这位皇帝赵坦却是大为褒奖，道他是“将门虎子，前途可期，实乃是一头天地不怕的‘小老虎’！”。因为此事太子赵简耿耿多日……
　　想到此处，傅横岭不觉莞尔。
　　赵逾白本欲将将傅横岭送至铁菩提胡同的齐国公府，但见阙蓝关眼神眼神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他们挚友之间另有安排，也不好干涉，只叮嘱道：“怒云刚刚回京，齐国公、国公夫人盼望得紧，你们略微耍耍便是，毕竟现在不似当年，你们都大了……”
　　说话间，意味深长的望一眼笑嘻嘻的阙蓝关，便带着赵衰、赵伤二人径直奔德胜门而去了。
　　目送赵逾白的辇驾远去，阙蓝关的脸色方露出了当年的轻松随意，如当日一样搂了傅横岭的肩膀说道：“太子此刻在府中侯你，我这就引你前去！”
　　闻听此言，傅横岭觉出了不同寻常：阙蓝关巴巴地挤到赵逾白的车上，竟是为了中途把自己拦下去见太子。自己虽然和太子有同窗伴读之谊，可是几年来二人可谓是针尖麦芒、龃龉不断，谈不上深情厚谊。离京之后，倒是经常收到太子信函，却都是些虚与委蛇的应对之辞。今晚如此处心积虑的会面委实有些难以琢磨。
　　见傅横岭面现疑虑，阙蓝关习惯性地哈了口气，就如当年一般。璀璨的灯光，穿过白雾，映射入他星子一般的双眸里，化作两抹迷离而又柔和的光。
　　“如今的太子殿下已经不同往日，他毕竟已经辅政当过国，凡事都要求个面面俱到不失礼仪，对你的到来他可是记挂良多。”在冷冽的风中阙蓝关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低沉。
　　傅横岭便不再多想，命管家径去家中报了父母，自己则随着阙蓝关往双井巷的太子府而去。寒山重、魏苍生二人一车一马紧随其后。
　　车上，阙蓝关挑起车帘的一角望了望昂然于马背之上的寒山重，复又放下了帘子，慢慢说道：“怒云，我看你同当年竟是大不相同了。”
　　“哦？”傅横岭微微一笑，“我兄长我说边关数年变得粗壮了，也黝黑了许多——乌桓之地，风高日烈、苦寒久旱，哪似神京这般富贵繁华！”
　　阙蓝关抬眼端详他微黑泛着光泽的面庞，摇了摇头说道：“样貌倒是其次，人却是谨慎小心的许多，全不似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小老虎了。”
　　他复又指了指窗外继续道：“方才望別亭外，你家这位好歹没将我劈死，现在想想还心有余悸——都进了京城了他还这么寸步不离地守着，是怕谁吃了你不成？”
　　傅横岭没料到他居然还对城外的事情耿耿于怀，便笑着解释道：“山重陪着我在边地出生入死惯了的，只要他在，就不容生人靠近我半步，放心吧，今后不会对你有戒备之心了。”
　　阙蓝关听罢，淡淡地应道：“但愿如此吧。”
　　这时听见车外的寒山重轻轻敲了敲车窗说道：“横岭，一直有人沿途尾随，要不要清理掉？”
　　阙蓝关懒洋洋的说道：“是绿头苍蝇，由他们去吧，你今日返京，连长公主、两位皇子的大驾都惊动了，他们不跟你，鹿晚亭少不得要揭了他们的皮去。”
　　“绿头苍蝇”原本是民间对锦衣卫番吏的谑称，只因他们都是穿着黑红相间的袍子，戴着绿帽檐的冠子，远远看去倒也真的神似苍蝇，加上他们自己也觉得“绿头苍蝇”符合了自己无孔不入的本性，便默认了这一称呼。
　　约莫三炷香的工夫，车子到了双井巷太子府门前。
　　傅横岭抬眼望向太子府高大轩敞的前门，心中暗叹太子赵简毕竟已经开衙建府，今时不同往日了。
　　思忖间，但听得朱漆大大门戈吖一声轻响，一名四十出头白面无须的內监步态从容的走了出来。他一眼瞧见了已经躬身肃立的阙蓝关和兀自昂首观望的傅横岭，立刻拍着手说道：“哎呀，真的是小国公，太子爷刚刚吩咐老奴出来看看您有没有到了呢！”
　　傅横岭打眼一看，来人却是太子府的太监总管韦冷斋，经年未见，此人相貌倒是不甚大变，当下便抱了抱拳说道：“韦公公这一向可好？”
　　韦冷斋胖胖的脸上堆起了笑意，几乎找不到他的一双眼睛，伸出一双白白胖胖的手拉着傅横岭念道：“托小国公的福，老奴一向都好。只是这许久未见小国公，老奴着实想念，一想到小国公在苦寒之地受罪，老奴就心里难受至极……”说着这老内官居然掉下泪来。
　　傅横岭连忙出言宽慰。韦冷斋身为当今太子的大珰，来日便有可能成为皇城的内相，虽然平素不显山不露水，可在京城之中却是极具威望的人物。如今在自己面前竟能这般做作，足见城府之深。
　　只待二人寒暄已毕，一直冷眼旁观的阙蓝关方轻声提醒道：“太子久候，让横岭快快入内吧。”
　　韦冷斋眼皮不抬，抚掌道：“对对对，咱是老糊涂了，外头天寒地冻的，让小国公冷着了，可不好跟太子交代了！”
　　说话间便引着众人进了正门，穿过一条雕梁的回廊，玩过影壁墙后的梅园，便到了太子府的内堂。
　　内堂内烧着地龙，正门摆着两个燃着红焱焱炭火的明黄色鼎炉，甫一走进便觉得燥热无比。傅横岭感觉自己后背立刻便被汗水给濡湿了。
　　“怒云！”一个清亮的叫声自厅堂的另一头响起。
　　但见一人，头上随意地束了个莲花冠，身着极轻薄的团龙绛罗袍，脚上趿了一双寻常的软底黑靴，看上去随意洒脱、玉树临风。正是太子赵简了。
　　“太子殿下。”傅横岭学着阙蓝关的样子躬身行礼。
　　赵简却是哈哈一笑，上前一步，伸手替傅横岭除去了厚厚的大氅，嗔怪道：“你怒云同我何必这般虚礼，但和往日一般无妨！”
　　一旁的阙蓝关偷眼望了望二人没有言语。
　　傅横岭低首道：“当初少不更事，如今却不能再明知故犯了。”
　　太子仍旧摆摆手，说着“无妨无妨。”
　　说话间几人已经按照宾主之位坐定。
　　有火者送上新煮的燕窝雪梨汁。
　　赵简亲手替傅横岭揭了盅盖，伸手说道：“冬天燥热得紧，你一路奔波，喝些燕窝雪梨有助于请清除身体里的燥郁之气。”
　　一边说话一边意味深长地向傅横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