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回 入帝京少年思茫然 ...
-
十二月望日,长安近郊的官道上一辆挑顶的双马车缓缓驶过。马车外围白色的幔布几乎变成了黑灰色,掌车把式满面烟尘之色,身上土色的长冠深衣也早已变了颜色。显然这是一辆千里迢迢风尘仆仆而来的马车。
车帘一挑,露出一张剑眉朗目少年人的脸。少年的的肤色微显黑亮,似是经年风霜磨砺所致,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里闪烁着与其年龄不太相称的坚毅。
“横岭,前面就是长安了!”
随着马蹄轻响,一匹通体黝黑身形伟巨的健马出现在了车窗外,马上端坐着一个腰背挺拔的男子。男子的年龄亦不甚大,神色刚毅,只是说话的声音甚是温暖好听。
少年默默望一眼,远处帝都长安巍峨高耸的城墙,不觉轻轻叹息了一声。
与少年同车而坐的是一个三十出头,清瘦疏朗的男子,他抬手压了压自己头上有些松动的方山冠子,微笑着说道:“看来怒云是有些近乡情怯呀!”
少年被他说中了心事,不觉莞尔一笑。
少年名唤傅横岭,是当朝名臣齐国公傅清槛的幼子。此前他一直跟在长兄镇北大将军傅归年在乌桓镇边。
月余之前,傅归年收到远在长安父亲的家书,言及自己日渐老迈。日夜企望儿孙在侧,务必送幼子横岭返京,共度佳节,以聊老怀。
傅氏兄弟都是极孝顺的,自然不会违拗,即日便让傅横岭由两个文武两位亲随护送着直奔长安而去。
只是这傅横岭一向心思缜密,却觉出了异常:父亲一身戎马豪迈,断不会生出这种儿女情长的心态,除非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他虽生性隐忍,诸多疑虑都埋在心里,此刻帝京在望,他到底还是把这份不安表露了出来。
同车的魏苍生早已瞧出了傅横岭的心思,浅浅一笑说道:“你家兄长归年大将军镇守西北十年,无论是军功还是威望,举国上下吾望其项背者,所谓功高震主,朝廷中人知道你们兄弟情深,把你召回不过是求个安心。”
傅横岭自然明白魏苍生所说的道理,可恰恰是这种道理是他无法接受的。父亲傅清槛同当今皇帝赵坦有莫逆之谊,又有拥立之功。自己兄弟在赵坦的眼中一向亦如子侄一般,奈何还是生出了猜忌嫌隙出来。
无情最是帝王家啊!
正说话间,马车骤然减慢了速度,傅横岭侧头望去,前面已经到了望别亭!
亭前路边立着两列衣甲鲜明的羽林,几个衣着华丽的少年人正立在路边翘首张望。
傅横岭不由得心中一喜,赶紧弯腰抬脚下了马车。
他的身子刚刚出现在车前,便见一个头戴乌木皮弁,身着红色长裾深衣的青年男子一路奔跑着向他冲了过来。尚在马上逡巡的青年见状,猛然自马鞍上掠起,转眼间已经护在了傅横岭的身前,冲着脚步飞快的红衣少年隔空砸出了一拳头。
但听得“轰”的一声轻响,那少年居然被轰到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被摔木了屁股,满脸的不可思议的表情。
后面的羽林见状,已经挥舞着手中的兵器要围将上来。
傅横岭赶紧一边拉起坐在地上的少年,一边朝紧握双拳严阵以待的男子说道:“寒山重,这是我的好朋友阙蓝关,他们定是来迎接我的。”
寒山重闻言,不由得大窘,连满怀歉意地望向已经从地上起身的少年,只见少年头上戴着方正的乌木皮弁,穿着一件绣着对麒麟的长裾,腰间系着镶金的绶囊,面如柳叶新裁,眉似墨染,刀裁一般的鬓角肆意斜飞,一双眼睛波光横流,似蹙未蹙,似笑非笑,竟是个比女孩儿还要娇俏可人的人物。
说话间,叫阙蓝关的少年已经猛地将傅横岭抱在了怀里,大声说道:“怒云,你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傅横岭久居军中,那些军士从不会这般直白地表达感情,不觉已经红了脸,一时间瓷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幸亏其他的人也纷纷聚了过来,傅横岭方挣脱了少年的拥抱,迎着他们走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峨髻缀彩,身穿绛卷长裙的美艳女子,在身后则跟着两个头戴爵弁,身上穿着绣着对龙的彩云纱面长袍。
他们正是当今显隆皇帝的亲妹子芜锦公主赵逾白和他的两个侄儿,皇二儿子赵衰和皇三子赵伤。
“逾姑姑……”
不待傅横岭把话说完,赵逾白已经装作不高兴的样子嗔怪道:“你这才几年不见我,难道我就这么老了吗?叫姐姐……”
原来当今皇帝赵坦一向待傅家亲厚。傅家的几个孩子从好便与皇帝的妹妹儿子们一起厮混。赵逾白恰好比傅归年小了五岁,比傅横岭大了五岁,于是便哥哥弟弟地胡乱叫了。
傅横岭情知不妥,却也只得嚅嗫道:“逾姐姐……哥哥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赵逾白闻言,明澈如水的双眼中闪过一丝微微颤动的流波,柔声说道:“乌桓距离长安万里迢迢,怒云这一路受苦了。”
这时已经跟上来的赵伤带着尚有些稚嫩的声音说道:“横岭哥哥,咱近日得了一样龟兹国的玩意儿,拇指大小的一只猴子,留着和你一起玩!”
一旁的稍大他两岁的赵伤不以为然地揶揄道:“横岭哥哥现在已经是在前线杀敌的将军了,怎么还会看上你的这些玩意儿?”
两个人当下便起了争执。
傅横岭看在眼里不觉莞尔。这两个皇子都是当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当年离京的时候两个孩子还哭着挽留呢,如今已经长高了许多。
这时阙蓝关插话说道:“怒云,太子殿下本是要来的,不巧要与户部尚书淳于骞商议南边税收的事情来不了了。他说让你今日且好好休息,明日再寻你玩耍。”
傅横岭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太子赵家那张自负而又易怒的脸来,当年少不更事自己没少触他的霉头。
赵逾白插话道:“蓝关现在可不比以往了,刚刚点了翰林院的编修,还兼着太子府行走……”话里明显带着讥诮的意味。
傅横岭这才意识到当年自己寻太子的霉头,多亏一向以机灵鬼著称的阙蓝关做帮手。如今这个得力助手已经成了太子府的人,自己再要去欺负太子已经是不大能了。
转念一想自己居然还在为当年的少年行心犯愁,不觉瞬间释然。
这时一个戴着黑色樊哙冠子的老者向傅横岭走了过来,他仔细一看却是家里的管家傅昆。几年不见居然已经衰老的几乎认不出来,想到家中的老父,他不免又生出了几分戚然。
一时起了风,一干人大都冷的嘴唇发颤。独傅横岭久处边地早已习惯了苦寒,没有丝毫的冷感。
赵逾白便招呼着众人上车。按说尊卑有别,赵逾白偏偏就拉了傅横岭上了自己驷马的香车。阙蓝关厚着颜面也挤了上去。待两个小皇子也笑呵呵向爬上去凑热闹时,却被赵逾白严词拒绝了。
赵衰、赵伤二人虽然心里不乐意,奈何他们一向惧怕这个姑姑,只好撅着嘴爬上了另外一辆车。
一行人人由羽林队伍在前面引着,往京城长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