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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人应该有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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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妍走进阿宝镇政府。
大概是刚上班,整个大厅有些冷清。
有个小哥过来问她是不是来办医保,徐妍解释自己是来领物资的,那人手一挥,指着角落里的一堆东西说:人没来齐,得先等着。
徐妍找了个椅子坐下,百无聊赖刷着手机。
可能是在山里呆久了,断网断成了习惯,徐妍发现自己对网络提不起什么兴趣了。
以前在城市里,人一有空就捧手机,只觉得网络热点真是一天一变,热门综艺也是天天都有新看点,一天不刷三五遍都感觉自己被潮流踢下了队,明天上班都不知道怎么跟同事聊天。
可现在真的被潮流落下,居然想不起手机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了。
徐妍打开微博,在热搜上看了一圈。
五十个热搜,一大半都是些不知道长什么样的明星、不知道演什么的电视剧。
还有一小半是各种社会新闻,不是哪个地方起火了,就是谁谁谁结婚了,或者哪个学校又被爆出学风不端正了。
见缝插针,还塞了几条国际新闻,哪个国家又发生什么事了、哪个领导又说什么混账发言了,条条项项,跟八百年前一模一样。
徐妍有点想叹气。
真是不离开网络一趟都不知道这世界这么无聊。
不是说好的“随时随地发现新鲜事”吗,怎么这都这么久过去了,上头还是些换汤不换药,过十年还能继续当新闻看的东西呢?
徐妍觉得没劲,撂下手机走到那堆捐赠物资前,左看右看。
东西还挺多,占大头的是各种书,大大小小,拿尼龙绳捆了一摞又一摞,堆起来比人都高。
还有花花绿绿的小书包,上头印了迪士尼公主和蜘蛛侠,很土很幼稚,但估计小孩会喜欢。
还有篮球、飞行棋、塑料小厨房……看起来基金会在关注少年儿童学习之余,还不忘关心下小朋友的业余生活。
挺好,真是励志又向上,让人对祖国的未来充满希望。
徐妍后退几步,打算给物资拍个照发朋友圈显摆一下。
她现在可是乡村支教志愿者呢。
多崇高的身份,在别人都忙着跟excel、ppt做斗争,为下个月工资发愁的时候,她已经不为自己个人奋斗,转身投入祖国支教事业里去了,以后要是回去上班,跟人谈起这一茬,谁不夸她有大爱呢。
拍完照,徐妍打开朋友圈,边看手机边往座位那走。
还没走回凳子边,看见一个旧同事发的朋友圈。
“狗日的海市,根本不把外地人当人看。老子受够了,等解封我就回老家,再也不在这鬼地方呆了。”
徐妍脚步一顿,生出几分疑惑来。
这是咋了?解封?
海市又封了?还是机场那块吗?又有外来生鲜携带病毒了?
真有新鲜事了?
徐妍点进那位同事的朋友圈,想看他有没有发过更多关于海市的事。
还真有。
三月二十八那天发了一条:“听说明天要封了?太好了,哥终于不用在一号线上站着睡觉了!”
四月七号又有一条,“TMD,五点钟就订好了闹钟,还是抢不到菜。这下好了,以前天天担心自己卷不过人家,三十五岁以后吃不上饭。现在不用担心了,时间提前了,我现在就吃不上饭了。”
最后是四月十二那天,他发了张照片。
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三根蔫巴巴的胡萝卜,四个破皮的西红柿,还有俩巴掌大的土豆,配文:“三百块。”
徐妍倒吸一口凉气,脱口骂了句:“这是菜吗?这是奢侈品啊!”
怎么回事?
徐妍点开同事的聊天界面,发消息问:“兄弟,咋了?看你朋友圈很emo啊。”
那边消息回的很快。
先给徐妍发了个黑人流泪的表情,然后跟了条语音过来。
徐妍在人家办公大厅,不好意思点开听,把那条语音转了文字。
“你都不知道,我现在特别羡慕你这么干脆就裸辞了。”
怎么的呢?徐妍二丈摸不着头脑。
这同事是他们项目组里一个前辈,比徐妍早两年进公司,算个小领导。
那会因为俩人工位挨着工位,徐妍和他交情不错,离职收拾东西时还被他念了好久。
语气里尽是恨铁不成钢,说她太年轻,做事太冲动。刚开始上班,吃点苦是正常的,熬一熬就过去了。像她这样裸辞,下一份工作什么时候找得到?她又不是应届生了,就只一年工作经验,谁看得上她这种职场菜鸟。
不理智、太难搞。
完了又问她,之后打算怎么办。
徐妍答说自己打算去旅行。
又被骂了一通。
骂她对自己的职业生涯完全没规划,想一出是一出。以后找工作,人HR问你,为什么有那么长的空档期呀,你要怎么回答?
一字一句,句句扎心。
徐妍知道对方好意,没吭声,一直听着。
回家路上在心里琢磨他的话,觉得他说得可真对。
但第二天一睁眼,还是去定了张去重庆的火车票。
上车前给这哥们拍了个窗景,感叹道:“山高水远,后会无期。多谢关照,未来可期。”
对方也给她回了个图。
“吃枣药丸”。
……
怎么这几个月的功夫,这兄弟心态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了呢?
没等徐妍再问,那边语音又发了过来。
“你走得真是恰到好处,不然现在你想辞都出不去。我看朋友圈,郊区那几个先解封的地方,人已经把汽车站、火车站还有飞机场挤满了。加钱你都买不到票了。等以后市里这些区再解封,更是一票难求,想走都走不了。”
徐妍完全没听明白:“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过了会儿他又发了条语音过来:“你不知道现在海市已经封城了吗?”
封城?
这是怎么一说?
徐妍虚心求教:“我还真不知道……咋了啊?还有我看你朋友圈发那图,几个胡萝卜土豆就花三百块了啊?你去爱马仕买的菜吗?”
前同事又发了好几条语音过来。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事情是这样的,前阵子海市不是突然有疫情了么。原本没什么事的,把那几个人关起来隔离就过去了。但不知道怎么的,一直没隔离。海市又有那么多人,一传十十传百的,现在整个海市都在闹疫情,恨不得全海市都密接。”
“这下好了,当初隔几个就能搞定的事情,现在得把全海市都隔了才能解决了。”
“反正现在我们所有人都被关在小区里,不能出门、不能上班,就只给在家里呆着,还不让出去买菜。”
“至于你怎么活,呵呵,看你自己本事了。能居家办公的,自己居家办公。不能的居家的,等着喝西北风。”
“APP上只有三百多块的菜,一堆人抢。”
“抢菜也看你本事了,手速不够快,网速不厉害,那你也等着喝西北风吧,反正风不要钱。”
徐妍听得心惊,发文字问他:“怎么会这样?”
那头同事暴躁得连文字都能看出来了:“我怎么知道,我还想问为什么呢。垃圾海市,垃圾世界,我受不了了,明天就毁灭吧,世界末日得了。”
徐妍看着屏幕上的字,有点愣。
怎么会这样呢?
她呆了好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那堆来自海市的“爱心捐赠物资”。
突然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昨天晚上她还在想,她得回海市。
她想念大城市的繁华,想念光鲜的街景,想念来来往往、穿着时髦的路人。
她觉得在山里太无聊,太没劲,自己在这根本找不到生活的趣味。
她想把这学期的课教完,赚点补贴当路费,然后麻溜滚回城市。反正在路上跑了一段时间了,野够了,应该回去继续内卷了。
但是现在,看到屏幕上,来自海市那边老同事传来的“想跑、想离开、想再也不回去了”的消息,她又开始疑惑。
她是真的想回去吗?
不知道怎么的,原本还雀跃着的心情突然就黯淡下去了。
徐妍靠在椅子上,看前同事又发了几条消息过来。
这回不是语音,是文字。没了愤怒,只是一段淡漠的陈述。
“我今天在团购群里看见他们说可以买猪肉,我也想买。”
“但是好贵。”
“之前买菜已经花了很多钱了,公司也因为居家办公,工资减半。抛去房租,我卡里连一万块都没了。他们说肉得两斤起购,我问他们能不能拆一下,我就要半斤。结果群里没人回我,我等了好久,又再问了次,能不能只买半斤。然后有人回我,嫌贵就别买,来海市赚了钱不就是在海市花的吗,不花你回家去。”
“我觉得他说的对。”
“我大老远的从家里跑来海市,就应该为这个地方的经济做贡献,不然人家那么发达的地方,凭什么接纳我这么个穷乡僻壤里来的乡巴佬呢?不还是图我给他们赚钱,供他们发展嘛。”
“我也没什么差别,我也是图这好赚钱才来的,也一心想着赚够了钱我就回去,在老家买房子、生孩子,过自己的日子。”
“其实大家谁都怪不着谁,都只是为自己罢了,无论是我,还是这座城市。”
“我已经想好了,我的生命是有限的,如果在哪赚钱就要在哪花完才行,那我觉得我想回家。”
徐妍看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又偏头去看那堆物资。
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用什么话表达。
书本没有答案,书包不会回答,它们只静静被人堆在地上,上面贴了张纸,备注:“海市慈善物资”。
徐妍愣愣看着那堆东西,心里忽然冒出个疑惑:“好人们为远方做善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身边的人也需要帮助呢?
如果他们先从眼前出发,为什么周围世界还是那么糟糕呢?
如果他们不在乎眼前种种,又何必在远方施一个善意换慰藉呢?
迢迢千万里,真有善报可以跋山涉水,给好人们他们要的好报吗?”
过了一会儿,她眨眨眼,又想问:“祖国的花朵是未来,眼下的我们就不是未来了吗?”
忽然觉得爱心支教志愿者这个身份没那么高尚了。
它像个外星词汇,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或者说太高尚了。
太高,太飘渺,像是山间一层雾,太不接地气了。
徐妍摸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旧同事。
这时候该说些什么呢?
会好的,别丧气?
算了吧,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
或者可以说:“没关系,你可以像我一样。把工作辞了,给自己放一个假,然后再做打算。”
不了吧。
说实话,她自己还在后悔呢。
当初走得那么干脆,觉得世界那么大,不应被困于小小格子间。
又高唱:人应该有梦想,人应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但是想去的地方在哪呢?
她好像一直都不知道。
小时候,同学们总说:要去大城市。
要去一线,要去北京、要去上海、要去广东。
还说得出国,得去东京、去纽约、去伦敦。
然后她也跟大家的潮流,跑去海市上学、工作。
但其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只是下意识觉得,大家都说这些地方好,所以得去。
可真的到了海市,又觉得这地方太压抑,得跑。
后来在网上看人说:人应该有梦想,人应该去远方。一人一生至少得有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
于是她又信了,毅然决然背上行囊、踏寻远方。
可现在真的身处山野之间,她真的找到自己想要的梦想了吗?
为什么她居然还在想:“我得回大城市里去。”
徐妍按灭了屏幕,看着漆黑镜面上,自己那张满是愁容的脸。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屏幕上的自己与自己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