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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她是个品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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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省,阿宝镇。
徐妍特地看了眼时间。
九点出头。
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车子一路没怎么停,竟然提前一个小时到站。
徐妍打算先在镇子上逛一圈,回忆回忆自己初来乍到的心情,也顺便再体验一把网络顺畅的现代生活,重拾下当代科技的尊严。
村子里呆久了,都快忘记二维码长什么样了。
镇子不大,从南到北也七八百米,几分钟就逛完了。
一路上都是些家常小店,小卖部、米线店什么的,唯二大点的是电信营业厅和一家地方性连锁超市,算是豪华店面。
镇子挺破,但好在往西一两里有个名气很大的梯田。托了景区的福,这么点大的小镇倒有两家酒店。
名字叫“酒店”,但其实跟宾馆差不多。
房间小、采光差,卫生还不怎么样。
好在够安全,所以整体入住率倒也还成,至今没倒闭。
徐妍当初就是奔梯田来的,奈何她是临时改的主意,跑车站买票时只能买下午的票了。
一路开开停停,到地方时都四五点了。
事先在网上查过攻略,景区五点多关门,她是怎么都进不去了。
没办法,只能找地方睡一晚再做打算。
最开始只想找间青年旅舍凑合一下的,毕竟手里的钱不多,过日子得节俭。
从头逛到尾,压根找不着青旅,后来随便进了家宾馆问价。
前台说一晚上要三十。
虽心疼,但这价其实还算合适,徐妍咬咬牙就跟人上楼了。
走着走着心情就不妙了。
宾馆楼道阴森昏暗,楼梯口一扇锈透了的铁门半开,碰一下哗啦啦掉渣。
灯也不知道是坏了,还是图省电没开,整个楼道只靠尽头那扇单页小窗供光。一路走过去,真跟摸黑走路差不多,脑里蹦出无数鬼片经典画面。
走到房门口徐妍就后悔了,转身挥别前台、下楼夺门而出,一头扎进镇上最大那间酒店。
条件好不好另说,至少安全是有保障了。
咬着牙从为数不多的生活费里抽出八十块,到酒店住了一晚。
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痛。
徐妍走到当初住过的酒店门前,颇为怀念地举起手机拍了张照。
酒店前台看见她举着手机在拍大门,撇了一眼,又继续刷小视频,压根没当回事。
来来往往的游客见多了,拍个照而已,见怪不怪。
徐妍看着手机里的照片,突然生出点感慨来。
小半年前她还在都市里脚踩高跷、一路噔噔噔,对着电脑不停修报表改PPT呢。
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她从海市、重庆、昆明、玉溪……一路兜兜转转,越走越偏,莫名其妙就在这西南山区、连电脑都没有的山村小学歇下脚了。
人生和班车也还挺像,没彻底到站前,你都想不到会在哪个时间、哪个地点突然路边停靠。
正感叹呢,酒店里出来个人。
男的,年纪不大,看起来挺帅。
穿得挺时髦,皮肤还白净,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徐妍收敛神情,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来旅游的游客,若无其事收起手机,往对街一家卖过桥米线的小店走去。
她有预感,这人一定是从海市来的。
搞不好就是基金会那头的联系人。
她可不能自己破了自己事先排好的大戏:她得到政府大厅门前再和人“初次见面”,不然让人见她在一破酒店门前、眼巴巴目露羡艳,太毁她出泥而不染、见过大世面、视钱财如浮云的爱心支教志愿者形象了。
不行,得把人设立住,稳稳立住。
徐妍目不斜视,走进米线店。
***
胡贵胜站在自家窗前,忧心忡忡。
一连几个星期都在下雨,大雨小雨连着特大暴雨,整个城市被泡在水里,天空灰蒙蒙的,街上积水都快有脚面高了。
“今年天气太怪了。”
这都入夏了,海市还跟初春一样,一个月里超过二十度的天都少。
还时冷时热,经常昨天才十来度,今天突然快三十。
本来还盼着彻底入夏,结果没过几天,温度又降回十几度了。
真是事事不顺。
正发愁间,床头放的手机忽然响了。
胡贵胜坐回床榻。
电话那头传来李昌年的声音:“胡总,我们这批物资已经顺利送到河县了,就放在河县下头的镇子里。等学校那边的人过来签收,这次爱心捐赠就算顺利到项了。”
这么快?
胡贵胜听得心情一振。
李昌年也跟着笑,“还不是胡总慷慨,事情才这么顺利。”
胡贵胜推脱:“做好事,应该的。”
说到这,胡贵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他看了眼窗外细细密密的雨线,奇怪道:“你们是怎么把东西送过去的?现在雨下这么大,大家还都被关在家里,你们上哪找的货?发得出去吗?”
李昌年“嗐”了一声。
“就是点小把戏,老流程了。”
怎么还有把戏一说?
胡贵胜心里“咯噔”一声,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来。
李昌年说:“都是老程序了,我们的货是提前买好,存在隔壁市厂子里的。什么书啊、文具盒啊,还有水泥石材,都是趁价格低的时候一次买够的,哪里还用重新采购。”
胡贵胜听得瞠目结舌,结结巴巴半天才问出一句:“你们不用新货的啊?”
“那哪能一直用新货?”
李昌年笑:“胡总你也是做生意的,肯定知道,赚钱嘛,还是得低买高卖。不趁着东西便宜的时候多存点,往后还有什么油水可捞。”
他丝毫没注意电话那头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书是我们去市场里批的,有固定的批发商,基本都是他们卖不出去的存货。价格便宜,也是没开封的新书,划算。”
“小书包、文具盒的,也是市场里批回来的,有票据,一套下来大概三十几块。”
“至于那些建材,也是跟熟厂子说好了的。他们没卖出去的存货,只要品相还过得去,我们都要过来了,都放仓库里存着呢,就等会里有项目的时候,直接联系物流发货就行。”
“这种事嘛,大家心知肚明的。”
李昌年说了半天,这才发现胡贵胜那边一言不发,好久没吭声了。
他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心说也没断线啊,难不成信号不好?
正想挂断重播,电话那头传来重物落地声。
李昌年屏息去听,什么也没听见,拿起手机一看,电话已经挂了。
他看着手机,忍不住嘀咕起来:“刚想说把回扣给这老头户头汇过去,电话自己就断了。这也不怪我,钱就再放我这捂捂吧,我也再吃几天活期。”
说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回屋睡觉去了。
屋外雨势愈大。
***
卧室里,胡贵胜又站回梳妆台前。
之前,他在镜前偶然一扫,看见自己脸上显出五个大字。
可去问做家政的小刘,却说什么也没看见。
而他自己回房,再去照镜子,也是什么也没看见。
那时,胡贵胜以为自己看错,还骂过自己真是老了,眼花耳背,连胆子都变小了,做个噩梦就开始自己吓自己,是真的老了。
可就在刚刚,他举起手机想要说些什么时,忽然看见屏幕反光中,自己脸上又冒出了闪烁不定的光。
他吓了一跳,掉在地上的手机都没来得及捡,匆忙走到梳妆台前。
没看错,脸上确实是有五个大字。
字上闪着不定的光。
而且这光相较之前,又有了新变化。
之前,额上那个贪字的孔是发暗的红光,左眼的嗔是稳定的绿光。
而现在,他右眼下面,那个“痴”的小孔也在慢慢稳定,原本不断变换的红绿光线跳得越来越慢,从最开始的三秒一跳,变为七秒、十秒……
红、绿、红、绿……
胡贵胜的心悬了起来。
孔里的光仿佛电力不足一样,越跳越慢,越跳越暗,直到最后定了下来,是发暗的红光。
他伸手去碰自己眼睑。
那红光透过指肉,把指头照得一片通红。
胡贵胜满脸呆滞,望着镜中、捂着右眼的自己,呆呆呢喃:“这是怎么了啊?”
***
进店、落座。
徐妍给自己点了份过桥米线。
上来一堆碗碗碟碟。
没来云南之前都不知道,原来在当地吃顿过桥米线是件这么隆重的事情。
徐妍是江苏人,大学工作都在海市,这次出行之前基本没出过包邮区,看什么都新鲜。
以前看街上到处都有云南过桥米线,也吃过几回,没觉得多特别。看起来就是把面条换成米线,添点丸子、菌菇、豆芽,装在砂锅里一块送过来,到底就是锅面,也没什么稀奇。
真到云南了才知道,原来正宗的过桥米线跟外地的过桥米线根本不是一回事。
人家的砂锅只装滚烫的汤底,米线另一个碗分装,再把各种配料分别搁在各个小碟子上,让你自己夹米线和配料进锅、汆烫好再入口的。
一顿米线吃下来,像在烫火锅,这才终于懂了为什么叫“过桥”米线。
装米线和配料的碗碟在桌那头,非得往面前的锅里送,过了这锅滚烫的汤水,才终于落进嘴中。
确实跟过桥一样。
……
徐妍一筷筷粉料往锅里夹,自觉细嚼慢咽吃了半天,拿出手机一看:九点半。
还是早。
不想去政府大厅里挨时间,毕竟是个行政的地,气场是生硬的,哪有米线店里这种食色烟火味。
于是又点了份包浆豆腐。
这也是一道当地特色。
平日里大家见的大多是水豆腐、老豆腐,做法也就是麻婆豆腐,小葱拌豆腐、豆腐汤什么的。
基本就是拿豆腐当背景板,吃个调料味。
但包浆豆腐不一样。
包浆豆腐跟一般豆腐不一样,它里头是流心的。一层薄皮里包着一口浓得发稠的豆浆,咬下去,一□□浆,比温泉蛋、芝士球还爽。
吃法也特别,跟烧烤似的。豆腐往铁架上一放,表皮被火烤得焦脆了,里头还是软软的流体状,裹上店家给的蘸水,完全秒杀其他豆腐菜。
徐妍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人家店门口慢悠悠翻烤着豆腐。
身后厨房里有水咕噜噜冒着泡,水汽袅袅从锅面飘出来,混着一炉炭火味、豆腐焦香味,香满脸。
真舒服呀。
就是有点热。
徐妍迎着阳光微眯了眯眼,感叹了句:“今天太阳真大啊。”
正陶醉,眼前忽地人影一闪。
徐妍睁眼去看。
是先头酒店里看见那个帅小伙。
怎么这么不巧,他也来这吃早点吗?
徐妍心中警铃大作,悄悄偏头偷看。
那小伙手里拿着个电话在听,站在点餐台前望菜单,像是要点餐。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突然低下头,从衣兜里掏出了张小卡片。
巴掌大的卡片,花花绿绿,花里胡哨。
不像名片,倒像酒店里塞门缝的那些小广告。
徐妍看那小伙的眼神瞬间有了变化。
还有人把这种小卡片揣兜里随身携带啊。
真是……穿得一副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没想到背地里还有这种爱好呢。
徐妍把头转了回去,夹起烤架上剩的几块豆腐,一口吞了。
边吞边觉得悲凉:“世风日下啊,人性已经自甘堕落到这一步了吗?居然这么嚣张,在米线店里都敢把小卡片掏出来了?那要真上酒桌,得乱成什么样啊……啧。”
徐妍把豆腐吃完,拍了拍手,起身就走。
她决定马上去政府大厅。
她是个品德高尚的爱心志愿者,可不能多跟这些人打交道,连照面都得少,不然多掉价啊。
人设!得立住!稳稳立住!
徐妍大步流星,向政府大厅走去。
米线店里,方林看着手里卡片,低头不语。
卡片上正浮现出一行小字:“方林,男,36岁,海市慈善基金会联络部负责人。”
这行字在卡上持续了数秒,然后如烟雾消散,最后恢复成原来那张没有任何文字的彩色小卡。
电话那头,声音又传了过来:“不好意思啊先生,我们真的没有一名叫方林的员工,您说他是联络部的,是不是找错人了?”
方林把卡片收回衣兜:“应该没有,您再找找内网的联系软件吧,现在应该能找到了。”
那头接电话的人语气无奈:“不是啊,先生,我都已经从上到下翻了三遍了,真的找不到您说的那个人。我们是慈善基金会,不是失踪人口调查机构,您要是真想找人,这边建议还是去打110……”
正说着,对方语气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惊讶地问:“方林?”
然后倒吸一口凉气,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先生,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我就跟没睡醒一样,居然没反应过来您说的是我们方总。对,对,方林,联络部负责人,基金会元老级人物,您是要找他沟通合作吗?其实您可以直接……”
话未说完,方林挂掉了电话。
米线店外,徐妍的身影已经看不见。
那张留有余炭的小烤架不断往外冒着白烟,烟气袅袅,如丝似线。
日头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