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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怎么回事? ...

  •   胡贵胜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

      他大口呼吸着,梦中那种窒息的恐惧让他现在渴求每一丝氧气。

      窗外阳光正艳,正午的天气有些燥热。几个喘息,胡贵胜这才察觉自己口干舌燥,喉咙像被火烤过一样,干得发疼。

      终于醒过来了吗?

      胡贵胜咽了几次口水,想去客厅给自己倒杯水润喉。

      经过床边的梳妆台时,顺便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还好还好,还是那个七十多岁的模样。

      终于醒过来了。

      他忍不住在梳妆台前停下,凑近镜面去看自己:一头白发稀疏又杂乱,皮肤松垮地耷拉在脸颊上,苍老又邋遢。

      时光荏苒啊,转眼都已经七十多了。

      妻子去世七八年了。

      女儿今年三十好几,有自己的家庭,没工夫来照顾他一个鳏居老头子了。

      不过她请中介找了住家阿姨照顾他。

      但自己这人做惯了老板,派头比普通人大,经常给阿姨摆臭脸,还摔杯子砸碗的,把人家住家阿姨赶跑了好几个。

      其实最开始那个阿姨还不错,饭做得好,家务也麻利。

      但人家脾气也大,不惯着他,做了半个月跟他提了次加薪,不然不干了。

      胡贵胜不乐意,那阿姨自己辞职走了,定金都没拿。

      后来又换了几个,还是不如意。

      最后中介也没辙了,小心翼翼地跟他说:如果想找脾气好的阿姨,预算那里还得往上提一提。

      胡贵胜没办法,只能把住家阿姨的工资往上提。

      这么一来,钱像水一样流。

      他爱惯了钱,心里怎么想都不舒服,半夜经常翻来覆算,这个月又多花了多少钱。

      不然他也不会去找关系,赚这次封城的菜钱了。

      ……

      胡贵胜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开始怀疑了:“钱真有这么重要吗?”

      可转念一想,钱确实还是重要的。

      如果不是这些年赚了那么多钱,他连菜都不一定抢得到。

      胡贵胜在梳妆台前看了会儿,缓缓站直身体,慢腾腾挪步去客厅里倒了杯水。

      水喝完了,捧着水杯坐了半天,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胡贵胜点亮手机,在联系人里找了一圈,拨出了个电话:“喂,小李啊。”

      ***

      李昌年这阵子忙得昏天黑地。

      干他这行的,越是混乱越忙碌,越是时间紧急越是囊中鼓鼓,不过封城几天,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手机连着数据线从早一路打到晚,就没从插座上离开过。

      好不容易挂了个电话,李昌年逮着闲飞快扒拉起午饭。

      饭已经凉透,李昌年也懒得再加热,直接凑合着把菜胡抡着一块倒进碗里,就当吃了碗凉拌盖浇饭。

      反正天天都是土豆、胡萝卜什么的,也见不着点新鲜的菜色,他就对吃饭早没什么期待了。

      还没扒拉几口,电话又响起来了。

      李昌年顺手抄过手机,另一只端着筷子把饭菜往嘴边送的手突然一顿,眼中生出疑惑来。

      手机屏上“胡贵胜(冰箱厂胡总)”几个字不停跳动。

      他迟了几秒这才接起电话。

      “胡总?”李昌年试探着叫了声,“您是怎么想起我来了?”

      说实话,李昌年没怎么和这位胡总打过交道。

      他是做慈善基金会的,平日里来往的都是老主顾,为他们搞些什么失独老人救助基金或者一些罕见疾病的治疗基金的项目往来。

      说着好听,可内行都知道,无非是找个过得去的花名,由基金会的名义向大众筹款,呼吁大家一起加入进来,做做好事积积德,其实也就走个过场,说到底还是门赚钱的营生。

      这位胡总可从没参与过这事呐。

      他是怎么把电话打到自己这来了?

      李昌年想起自己头回见胡贵胜时的情形。

      酒局上推杯换盏,他跟这位胡总稍微提了一嘴自己的职业。

      他刚开口:“我手上有个环境保护类的项目打算启动,需要几位大佬牵头捐赠,大概每人率先捐个百八万,先把项目立下来……”

      话都还没说完,这位胡总马上拉下了脸。

      他说自己生意做得不容易,手里头哪有那么多现金能捐。

      完了像躲苍蝇一样,端着酒杯闪人了。

      李昌年见状,喝了口酒压住冷笑:这位胡总可真是抠到家了。

      这些开厂的老板,谁每年没点百八十万的入账。

      他也是听说这位胡总是开冰箱厂的,想着这种厂子多多少少带点污染,他给人入个基金会,一来,面子上好看,是项能对外吹嘘的功绩。

      二来,私底下,也能往里赚点钱。

      毕竟立项的资金只是名头,每笔花销的账面都是可操作的。

      要是项目名气大,引来的散户捐款人多,他们就能从公募款里吸血,这一笔一笔,哪项不能抽成,哪条不是赚钱的门路。

      但这位胡总既然没兴趣,他那天也没把话说太透,只互相留了个电话,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胡贵胜居然主动联系起自己来了?

      李昌年看了眼面前的午饭,撂了碗筷坐直身子,打算好好听听胡总的来意。

      “小李,是这样的。”

      胡贵胜在电话那头清了清喉咙,隔了好几秒才又重新开口。

      “我最近搬来个新邻居,信佛的,挺虔诚。这不是这阵子大家都不让出门嘛,我们邻里间来往多了起来,他一直跟我说,要多做点好事,这样会有福报,福报多了以后日子才会越来越好过,也能再活长些……”

      “你知道,年纪大了,信这个的。”

      李昌年连连称是。

      “我也是受他启发,觉得他说的是这么回事,就想着,我也得多做点好事。”

      胡贵胜说到这,话也利索了起来,干脆直说了。

      “我一下就想起你来了。”

      “我记得你就是做公益的啊,那你肯定专业,比我们自己去菜场里买鱼买鳖,跑公园放生要靠谱得多。”

      “我就想,反正都是做好事,给专业的人做总比自己瞎搞好,效率也高,福报肯定要比烧香拜佛来得多啊。”

      李昌年觉得好笑。

      这年头确实是什么事都要讲高效和性价比。

      普通人买台手机要全网搜评测,看处理器、看摄像头,力求每分钱都花在刀刃上。

      老板招人也要一分钱一分货,要求员工克服困难、尽量996。

      大家讲究的不就是个抽汁榨血、物尽其用嘛。

      现在连信徒们都在研究高效拜佛了,真是高效思维全民化。

      挺有意思的。

      一个没留神,李昌年嘴角往上勾了勾。刚反应过来想端正下表情,又想起自己是在打电话,对面看不到他的嘲讽。

      于是干脆带着笑附和:“是,老话也说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嘛,佛祖肯定也懂这个道理的。”

      他问胡贵胜:“胡总,您是打算投我跟您提的那个造林项目吗?”

      电话那头,胡贵胜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着追问:“你之前提那个项目……要百八十万呢。我手里头确实是没那么多钱。”

      “有没有要钱少点的项目?”

      李昌年听到这话,脸上笑意渐大。

      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老头嘴里说的信佛那邻居指不定存不存在呢,搞不好是不知道从谁嘴里听了,知道慈善也是门赚钱的门路,想过来赚这路钱,又怕投资太大、打了水漂,想小打小闹试个水。

      那也行。

      这事不难办,就先给这位胡总一些甜头吧,这样才好跟这老头谈下一步合作。回头会里再立项办款项大的项目,他也好开口问这老头要钱。

      李昌年从善如流,跟胡贵胜介绍起其他项目:“我们这里还有一些已经发展成熟,不需要那么大前期投入的慈善基金,比如山区儿童教育慈善计划、病患治疗慈善计划……”

      ***

      胡贵胜挂了电话,终于是安了点心。

      正巧住家阿姨小刘从门外回来。

      怎么回得这么晚?

      胡贵胜嘴角往下一耷,正想发怒,突然一个激灵,想起来梦中那阵念诵,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小刘一开门就见着胡贵胜坐在饭桌前,当下就叫糟糕。

      可今天真是奇了怪了,胡贵胜居然没骂她,反而一声不吭、回自己房里去了。

      转性了?

      小刘在厨房收拾食材,悄悄偷眼去瞧胡贵胜的房门。

      胡先生这是怎么了?

      她把菜从篮里捡出,一项项分好类,正打算开始择菜时,胡贵胜房门“彭”的一声响。

      门被大力推开。

      小刘吓了一跳,手里的菜瞬时抖落在地。

      “小……刘小姐……”胡贵胜站在门边,一脸惊惶。

      小刘被吓得心砰砰跳,转过身去看胡贵胜。

      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向前虚张,神色惊惧,脸上的肉都在抖,被吓到了的模样。

      小刘胆战心惊:“胡先生,您遇见什么事了吗?”

      胡贵胜看见小刘一脸莫名其妙,蓦地一愣,呆立了好几秒才怔忡着问她:“你没看见我脸上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

      小刘看着胡贵胜的脸,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

      他脸上怎么了吗?

      皱巴巴的皮肤松松垮垮地粘在脸上,肉眼可见的不年轻了。

      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胡贵胜吞咽了几次口水,最后也没说什么,关门回了房。

      卧室里,他坐在妻子生前用的那张梳妆台前,满脸茫然。

      就在刚刚,路过这面镜子时,他突然看见镜中自己的脸上赫然浮现五个大字。

      “贪、嗔、痴、慢、疑”。

      五字仿若五角星的五个尖端,清晰在他的面皮浮现,从额头,到眼下,再到嘴角。

      而在这几个字的上面,各有一个筷子尖大小的孔洞不停闪烁,一时红一时绿。

      五个空洞中,有两个孔已经稳定了颜色。

      “嗔”上头的洞闪着绿光。

      “贪”字上面则冒出发暗的红色光线。

      当时他还凑近看了,脸上明明就有五个字,可现在,镜子里的他一切如常,那字已然消失无踪。

      怎么回事?

      又眼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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