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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我是期望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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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妍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
因为得乘班车去镇上签到。
学校地太偏,不像都市里有那么便捷的公交和地铁。
在这里,村和村的交通基本靠腿走、或者骑摩托。
镇和镇之间靠班车来往,趟数不多,要靠踩点。
班车就是那种随上随下,靠售票员在门边偶尔喊一嗓子报站的中小巴士。
什么样的乘客、什么样的上下车地点都有,有时候走不了几百米就有四五个上下客点。
有的人拖家带口,前襟拿布绑着个喝奶的、手里牵着个能走的,脚下还有一堆要拎的,都堆在地上,等车到了再一提兜一提兜往车上挪。
还有挑着担子的,一根扁担两边是大箩筐,塞满了货,每个箩筐送上车都得花一阵功夫。
至于那些拎鸡拎鸭的,都是一个麻袋随身携带,提袋就走、落座就放,属于行动派。
一趟班车,你能在上面遇见谁、它又会在哪停靠,都算命运里的随机事件。
而且你坐的车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站,也是变幻多端。
经常前一个小时发的车,某次下客时猝不及防就被后发半小时的车潇洒超车了。
最开始徐妍还会在后座上生气,觉得司机开太慢、乘客都太烦,售票员也不报站,害得她错过好几站。
不过后来就习惯了,这事在小地方实在太常见,一直赌气有点浪费感情。
在路上跑久了,徐妍现在遇到来旅游的游客还会跟人家装老鸟,放些过来人的经验告诫。
“啊?怎么能不提早蹲点呢?”
“嗐,误车很正常的啦。”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指不定你搭下趟到得更快呢……”
……
但这次是有要事在身的,徐妍不敢赌今天到底什么时候等到车,也摸不准这十几公里的路到底得开多久才能进镇。莫得法,就只好早早起床,在村口边打盹边等车。
她站村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看了眼手机,八点都没到。
校长说对方要求十点签到,算一算,时间离得还早。
徐妍心中惆怅,默默在脑内计算如果今天不早起的话,她还能赖多久的床。
毕竟山村支教也不像市里上班,用不着梳妆打扮光彩照人,她一般五分钟就能搞定一切,飞快跑去教室上课。
可今天不止要早起,还得对镜打扮一通。
因为昨晚临睡前,徐妍想起校长说:还得跟人家拍个照呢。
她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心里想:都市丽人我比不过,这偏地小镇我可不能输啊。
于是爬下床,从包里翻出各种已经很久没用过的瓶瓶罐罐。
又特地从箱底拿了条崭新的牛仔裤,水蓝色,荷叶边,再配双白色运动鞋和件灰色条纹衫。
换上后看自己,觉得自己可真是个青春靓丽俏佳人。
她得好好捯饬捯饬下自己,争取穿出一身纯洁动人、出淤泥而不染的气质。
然后配上自己从大城市来、留山里支教的爱心志愿者身份,一定能让人刮目相看,纷纷称赞:她可真是个美丽动人落落大方还富有爱心的好女孩啊。
太有面子了。
徐妍都想好跟人见面时要用什么表情了。
到了政府大厅,她准备演一出令人印象深刻、堪称惊艳的艳压大戏。
届时她手足无措站在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穿着民族服饰的过路人,就像一只误入野鸭群的白天鹅。
然后在工作人员既疑惑又惊艳的目光中,她会鼓起勇气上前询问。
“请问是在这领爱心物资吗?我是期盼小学的支教老师,姓徐,是替姚校长过来签到的,你们叫我小徐就好。”
伸手,微笑,低头,等夸。
对面的工作人员,特别是那个从海市基金会来的办事人员,一定会觉得眼前一亮,暗叹她可真是人美心善能力出众,既能干还好看。
毕竟她看起来就年纪轻轻,还是个来支教的,居然可以代表校长出面签到了,果真青年才俊、卓尔不群。
指不定TA会对自己印象深刻,回到海市后还跟同事聊起她,然后一拍大腿,觉得她可真是个可造之才,顺理成章把她招进基金会里办事去了。
前途无量啊,好一条迂回曲折但是光明无限的升职路。
徐妍喜不自胜,不经意露出了个自豪的笑。
烟尘中,一辆客运中巴开了过来。
徐妍心情愉悦,挥手招停,“这里,这里,往镇上去。”
***
胡贵胜快要疯掉了。
他想起来了。
这是个梦境、而他,已年逾古稀了。
先前他被那阵漩涡和念经声折腾得晕了过去。
等再次醒来,就发现回到了四十多年前,自己发家那一天。
然后不知不觉地,如观影般回望过去,步步走来,他都忘记自己其实在做梦了。
直到再次做了开厂的决定后,他才在惊叫声中想起:原来这只是一场梦境。
……
周身渐渐黑了起来,像在一条长长甬道里,眼前漆黑一片。
偶尔会有隐约一点的光,不亮,只够让人看清周围大概轮廓。
四周是狭窄的墙壁,只有往前的路是通的。
胡贵胜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觉他每往前一步,身后的甬道都会被瞬间堵上。
仿佛一面墙跟着他一起移动,推着他只能前进不能回头。
胡贵胜起先还摸索着往前走,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不踏实,他觉得自己的腿正一点点变软,步子越来越重。
头顶像有某种无形的压力,随着他的步伐一点点逼近,压得他喘不上气。
然后就不敢往前走了。
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背后的路被一点一点堵死,头顶的空间也仿佛有壁一样不停压缩,脚底没有出路,眼前会是什么呢?
万一这是一条没有出口的死胡同,那他岂不是会被这四面不断逼近的石壁堵死吗?
简直像把人逼进棺材之中。
胡贵胜心头发凉,冷汗一颗一颗的在头上冒,到后来像是流水,在脸颊、耳侧形成一股股的汗道,流到下巴尖,再顺着脖子的轮廓往胸前流,把他领口浸得凉飕飕。
胡贵胜吞了吞口水,想拿手把汗给抹一抹,可汗流的太多,那些水渍顺着他的手指手背掉到地上。
“啪嗒。”
胡贵胜听见自己耳边响起了一道很大水声。
不像是汗水坠地,倒像是一滴水从高处落进了如镜的湖面上,声音大得不需屏息都能听到。
胡贵胜被这水声惊得双腿一抖,险些跪地。
低头再看,脚下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了一层薄薄的水面。
不像一滴汗或是一滩水落地留下的水渍,那是看不到边界、找不着来处的水面。
虽然只有浅浅一层,还没超过鞋面,但有越来越大的迹象了。
像是有人在他脚下灌水,只等着时间一到,就能把这甬道淹没。
想到这里,胡贵胜转身就想往来处跑,可是身后是冰凉坚硬的石壁,无论他怎么拳打脚踢都纹丝不动。
就这片刻的功夫,胡贵胜已经能感觉到水面蔓上他小腿了。
水凉得刺骨,像是被冰过的雪水,把他腿上的皮肤都冰得刺痛起来。
怎么办?
惊慌间,胡贵胜感觉自己正在捶打着的的石壁忽地一动。
他心下一喜,还以为是自己锤动了石壁,正准备再狠砸几下,把这面石壁砸出个能往回走的路,哪知一抬手就愣住了。
石壁上忽然冒出一层模糊光圈,像是附着了一层萤火一般,隐隐约约,泛着忽闪忽闪的微黄光晕。
不过一会儿,那层原本杂乱无章的荧光好像有了变化,浅浅透出一个字来。
“贪”。
胡贵胜就要锤下的手顿时一僵。
与此同时,耳边又响起了之前那阵如同唱经一样的声音:
“百卷烦恼由心起,贪嗔痴慢疑生病,灵台欲净参菩提,妙指新儿续余生……”
声声入耳,愈唱愈大。
这段话有什么含义吗?石头上显出个贪字又是什么意思?跟这些经文有关系吗?
胡贵胜脑中闪过一丝灵光,隐约觉得这些东西其实意有所指。
正思忖时,石壁上那层光晕又变了。
好像原本真有无数萤火虫附着在其表面上,而现在那些萤火虫都四散开来,从石壁上振翅而起。
胡贵胜感觉眼前一片萤火乱飞,顺着某只飞过脸侧的萤火虫看去,它们正摇摇晃晃地往水源的方向飞去。
甬道太长,四下太黑,不过呼吸间就已经看不见那些闪烁的黄光了。
胡贵胜转回头,发现那些萤火虫虽然飞走了,可那个硕大的“贪”字却还在石壁上闪烁着,一下一下,像跟心脏同频跳动。
他伸手想去摸摸那字,可还没等他手碰到石壁,硕大的“贪”字忽然黑了下来,泥沙剥落般从石壁上扑簌簌往下掉。
胡贵胜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被那些剥落的沙石烫的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想把被烫到的手指放进嘴里,手刚举起,心里却闪了个念头出来。
“这石头有毒。”
他想起之前那个神秘人说的话来了。
怎么说的来着?
说是要让他去找一种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的、有毒的石头。
那人还说,当他开始染上一种毒时,五毒俱全的悬崖就会是他的终点;当他解除一种毒时,回头的路也会出现在他眼前。
所以……这面石壁就是那种石头吗?
胡贵胜往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起这面石壁来。
这是面只有一人高的石壁,窄长,像一扇形状不规则的石门。
甬道里太暗,也看不清具体材质,就手感上说与寻常山石也没什么差别,不像是翡翠玛瑙之类的宝石。
就是块普普通通的大石头。
可是为什么刚才石头上面会有萤火虫聚集,还排成一个贪字呢?
胡贵胜眼皮突地抽了一下,生出个几乎荒诞的想法来。
难道之前那个人说的,有毒的石头……指的不是有毒矿物,而是眼前这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大石壁?而所谓的毒就是……
“贪?”
这石壁把他往回走的路堵死了,而刚才忽然浮现的贪字,闪烁几下后也灭掉了,就是说……他现在已经中了一种毒,如果他继续往前走下去,将要面对的就是万丈悬崖了?
胡贵胜被汗浸透的衣领贴在胸口,凉飕飕、带得他心口一起发凉。
贪为什么会是毒呢?
现在该怎么办?
要想回头,是不是只能把这毒给解了?
可是怎么解呢?
“我不明白。”胡贵胜喃喃出声,“为什么会这样?”
他在石壁前站定,摸着那个“贪”字兀自出神。
“我做错什么了吗?”
甬道里的水渐渐淹上腰身,胡贵胜依然没想出答案。
眼看水越涨越高,胡贵胜抠着石壁,忽然有了决定。
他双手合十、抵在额间,大声呼喊起来:“是不是有神仙?你是谁?你是不是神仙?”
然后努力踮脚想要站高,大叫道:“神仙!神仙,我错了!给我一次机会吧……我错了,我不贪了。你放过我吧。我会行善积德,我会改正的!”
“我捐款…我、我,我去做好事,我改邪归正…我……”
甬道里水越淹越多,从腰际一路漫上胡贵胜胸前、脖颈、最后淹过他在大喊着的嘴。
胡贵胜双手举高,想要挣扎,可水的浮力把他整个人往上顶翻。
他的手已经抵住了头顶的石壁,不停灌入的水让他无法张口。
胡贵胜睁大眼,在心里不停呐喊:“再给我一个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了…我想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水已全部灌满甬道,胡贵胜整个人泡在水里,呼吸不了,脸似猪肝样红。
他觉得自己一定要死了。
一秒,两秒,三秒……胡贵胜在心里默数起来。
他觉得自己熬不下去了。
眼前是一片越来越深的黑,残存一点目力,他看见了那块一人高的石壁。
胡贵胜努力伸手出去,无比眷恋地摸了摸石壁:“难道就这样了吗?”
觉得凄凉,奋斗一生,好不容易攒了大笔财富,日子好过了,却没日头享受了。
要是还能活下去该多好啊。
胡贵胜鼻头发酸,正欲闭眼,忽然觉得手下的石壁有些异样。
他努力睁眼。
所剩无几的视线中,那块石壁中央忽然出现了一团漩涡样的,掺着五种其他色彩的白色晕光。
那团晕光形成的漩涡越转越快,像顶刚刚启动的大吊扇,转到最后形成一片模糊的白。
水流开始有了变化。
漩涡似有无尽吸力,把胡贵胜和流水一起往石壁上吸。
只是流水被吸进去的速度更快,以至于胡贵胜感觉自己像卡在湍急水流中的大石头,无数急水洪流从他身边滑过,而他却始终扎根水中,纹丝不动。
胡贵胜想也不想,向着那个漩涡中心游了过去。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那团漩涡的瞬间,胡贵胜感觉自己穿过了什么东西。
描述不上来,似膜、如泡、像雾。
世界有几秒的静谧。
几个呼吸间,耳边顿有狂风刮过,急水乱流混着猎猎风声一起向他面上袭来。
胡贵胜看见自己被风吹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空中胡乱抓拽,想要抓个可以固定住自己的东西。
可惜没有,世界空无一物,无处借力。
最后那点仅存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胡贵胜还是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