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紫微星》1231K24

5、第四章 那是勺状星

　　夜深人静，天星正明。

　　期望小学教师宿舍。

　　徐妍放下备课本，站起来去推窗。

　　心神不宁，思绪飘荡，不自觉地想起以前的事情来。

　　她是两个月前才到山里支教的。

　　其实最开始来这也不是要支教，而是抱着逃离城市的想法、跑来河县旅游的。

　　年纪尚轻，阅历也浅，刚毕业没多久，在海市上了小半年班，觉得人生快要窒息，一气之下提桶跑路了。

　　上班的公司在市中心、繁华地段，但工资却没地段那么光鲜亮丽：一月六千，一半多都付给房租了。

　　老破小的旧房子，全套也就五十来平，一间房要价三千多，每月都砍她半条命。

　　三个姑娘一起合租，每次交租那几天各个唉声叹气，嘬着牙花感叹“海市的钱海市花，一分别想拿回家”。

　　工作也不省心，天天都加班。

　　面试时说好的朝九晚六，干完就走。真到上工就成了朝九晚九九九，打卡至少要满六，爱干干、不干滚。

　　徐妍这才终于懂了什么叫社畜。

　　社会果真如传说一般险恶，她这段位真的只够被社会吊起来毒打。

　　有次工资还延发，徐妍把全身上下每一张卡都搜干净了，还是凑不出下个季度的房租，一气之下干脆搬走，挥别三个小姐妹，住进了间离公司巨远的郊区别墅。

　　虽然也是合租，但房租合算，空间翻倍，且物价便宜，绿化还好。

　　刚搬家那几天，徐妍觉得自己之前真是个傻逼，干什么非要去那几个繁华辖区住呢，早点搬来郊区该有多好。

　　过了两天发现自己确实是个傻逼。

　　郊区离市区毕竟太远，单程通勤就得一个半小时，一天里至少三小时她都得卡地铁里挺胸、收腹，伪装沙丁鱼罐头。

　　卡在车上着广告时，自己都觉得好笑：难怪大城市胖子少呢，胖点都挤不上车，谁不赶紧拼命减肥呀。

　　后来老板嫌弃她下班时间提前了，话里有话说觉得她这段时间状态不好，要她调整调整，不然显得她很不合群。

　　徐妍憋了半天，跟老板提了自己搬家的事。

　　结果人老板反过来劝她，说：年轻人要吃得起苦，有问题要努力克服。

　　“你们年轻人就是娇气，当年我们那时候……”没完没了。

　　最后提了句嘴，说他知道公司附近有房能租，租金好像也差不多。

　　徐妍一听，问老板要了中介的电话，特地抽了个午休去看房子。

　　跟着中介找地方的时候还在心里琢磨等会要怎么说老板好话，进了屋就没心思拍马屁了。

　　老板说的确实没错，小区就在公司边上，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外观看起来也还成，普通的七八十年代老小区。

　　但进去一看，就是另一个世界了：七八十平的屋子被木板隔墙分割出了若干个小房间，粗粗扫一眼，八九个门。

　　小房间里狭长逼仄，只能摆下一张单人床和个简易小衣柜，进去连转个身都得喘。

　　全屋只有一个公共卫生间，多人混用。

　　中介说，如果要独卫，可以租这的主卧，一月五千，商用水电。

　　徐妍听得心头火起，转身就走。

　　回公司后一个字没说，连老板过来问她，“房子看得怎么样了”，她都装没听见。

　　快下班时跑去厕所，在马桶上哭了十分钟，直到后来有人拍门才晃悠悠站起来，擦擦脸再回工位上加班。

　　出公司后觉得恍然，大厦如此林立，装修又精致又高级，可处处都是暂居，净是人走马，屋凛然。

　　回到家里，躺地板上哭了半宿，再抬头突然发现自己简直快被吸干。

　　所以毅然决然辞了职，收拾行李，就着兜里攒下那点不到俩月的工资，说走就走。

　　一路兜兜转转，最后到了河县。

　　……

　　想到这里，徐妍忍不住又叹一口气。

　　到了河县也不是终点。

　　河县是个小地方，人淳朴，爱穿一身款式老土的衣服，一身黑布里掺着各种花道道的少数民族服饰，在脖子上戴点丁零当啷的银饰项链，就是盛装。

　　刚来时看见这场景还觉得好看，心里想，“光鲜都是给别人看的，生活还是要自己过才行。别看海市里人人脚踩高跟鞋噔噔踏得天响，其实要走远走长，还得是穿运动鞋。”

　　后来看见镇里贴的期盼小学招聘广告，也觉得充满希望。

　　“支教呢，多好的事呀。”

　　又是头脑一热，毛遂自荐就跑来支教了。

　　可日子一长，还是生出了后悔的心。

　　期盼小学在偏远的山区，别说生活时尚，这里连网都不顺畅。

　　不知道是不是基站没覆盖过来，自从徐妍来了河县，她那手机信号就没满过。

　　此后流行与她无关、热梗她都茫然、网红更是奢望……她连网在哪通都不知道。

　　徐妍靠窗望天，思来想去，满眼迷茫。

　　以后该怎么办呢？

　　接下来该去哪？是要回去上班？还是继续在路上浪呢？

　　眼前一闪，视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蓦地亮一下，像是灯泡跳闸。

　　徐妍眨眼，怀疑今晚有流星。

　　正想探头去看，忽然就被人猛地拍了下肩膀。

　　徐妍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掉出窗外。

　　一转身，看见姚立宗。

　　他拿着张单子冲徐妍笑，一张脸半面褶，看起来有点憨。

　　姚立宗把手里的单子递给徐妍，说：“小徐老师，明天有一批爱心人士给我们捐的物资要到了。”

　　然后为难道：“原本说好了，要我去镇上签字、把东西领回学校的。不过我突然有事要去县城，还要留几天。这一时半会走不开，你能替我去一趟吗？”

　　期盼小学隶属阿宝镇，是河县其中一个小镇子，不是县城所在地，如果要去县城的话确实没法两头兼顾。

　　徐妍接过单子：“我要去做什么呢？”

　　姚立宗指指单子上写的的建材物资：“人家已经联系好了，东西他们会用大货运过来。你要代表学校过去签个字，得跟人拍个照，然后跟着大货回学校就行。”

　　原来如此，一桩小事。

　　送走姚立宗，徐妍才坐下细看物资名单。

　　一项项看过去，总觉得有些奇怪。

　　“水泥砂浆、腻子粉……为什么这些东西要专门从海市运过来？不能直接拿了钱在当地买吗？”

　　徐妍撇嘴，看着捐款人那写的“胡贵胜”，忍不住猜测起来：“这个胡贵胜是海市哪个水泥厂的厂长吗？是不是他家厂子库存太多卖不出去，干脆就捐给外地希望小学了？反正货不能浪费，所以大老远把东西从海市运过来？支援山区？”

　　这千里迢迢的，情谊还真重啊。

　　徐妍啧了两声，又去看捐书项。

　　捐来的书倒是五花八门什么都有，教辅、童话、神话传说……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就是都不便宜，最便宜一本《三只小猪》绘图本都要三十五。

　　徐妍倒吸一口凉气。

　　三只小猪这故事加起来能有五百字吗？五百字，一张A4都印不满，画成插画书居然就要三十五块一本了？

　　这就叫文创吗？

　　难怪淘宝上文创相关的东西都死贵死贵，巴掌大的小本子就能卖两百多。

　　徐妍把物资单压桌上放好，捂着口袋唏嘘：“还好我不萌文创。”

　　屋外，星辰闪烁生辉。

　　一片星海之中，一颗远星越发明亮。

　　那是勺状星辰里的第一颗，贪狼星。

　　***

　　胡贵胜看着眼前那个年轻的，正在给自己新店开张剪彩的自己，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得意来。

　　还是自己运气好、脑瓜灵，这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风生水起啊。

　　他如看电影般站在原地，瞅着自家铺子越做越大，到最后都变成家两层楼的大卖场，原本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渐渐有了笑。

　　他这行头跟以前可真是云泥之别。

　　家里的房子从租的、变成了自己的了；地段从城中村、挪到了市中心去了；墙根下那辆摩托车、换成小轿车了，有顶有盖，都用不着惦记风大雨急不好行车了。

　　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好。

　　直到四十六那年，人生又有了新转变。

　　那几年，电视机越来越普及了。

　　各家厂子都开始在电视上打广告，品牌越做越大，厂商终于统一了区域售价。

　　手里头能进的油水越来越少了。

　　胡贵胜又开始犯愁：“不管是小店铺还是大卖场，说到底就是个经销商。真要赚大钱，还得是自己开厂。”

　　“得开个厂子。”

　　不知道是不是命里带财，有次胡贵胜带着老婆孩子去海市旅游，恰好就打听到件事：郊区有家电子厂经营不善，正准备低价转让。

　　胡贵胜心下意动。

　　他借着风声打听了下，发现那厂子是做冰箱的，规模不大，开了三年，因为老板的经营理念出了问题、这才没能开下去。

　　眼看着要破产了，只能把厂子卖出去回血。

　　胡贵胜听得稀奇：“那老板什么经营理念啊，好好一个厂子都能给他做倒闭？”

　　被他问话的老人家摆了摆手，唏嘘道：“老天不长眼，好人没好报。”

　　“这是个什么说法？”

　　胡贵胜继续打听。

　　老人说：“老板心善，去年工厂附近的村子涨水，好多人家庄稼死了一大片，那老板跟市领导说要以厂子牵头组织捐款，帮村子熬过这阵苦日子，好歹得让大家伙吃得上饭。大家记着他的情，总想等家里富裕了，要去他厂里买电冰箱……”

　　胡贵胜不以为然。

　　“谁知道厂子今年就没熬过去。今年政策上有个说法，说是冰箱的一个材料，欸什么来着……”

　　老人家苦思冥想了一会儿，试着说：“就那个，让冰箱变冷的那个，叫什么昂的。”

　　胡贵胜多少也算个家电行业的里的人，当然知道老人家说的是什么事，提醒道：“你是说氟利昂吧？”

　　“对、对，”老人家一拍大腿，“就是那个利昂！说是破坏环境，以后都不给用了。”

　　胡贵胜顿时了然。

　　氟利昂是冰箱常用制冷剂，不仅造冰箱时要用，连冰箱的日常维护也要定期添加。

　　但最近冒出来个说法，说氟利昂会和臭氧反应，导致天空臭氧层空洞，地球生态恶化……

　　总而言之就是氟利昂有害环境，所以联合国出了个协定，规定大家以后要严格管控、禁用氟利昂。

　　不过也不是完全禁用，只规定了不能再用R11这种型号的氟利昂。

　　除了R11，其他的诸如R22、R32这些型号氟利昂，国家依然允许使用。

　　但这些型号的氟利昂就贵太多了：一吨氟利昂，R11只卖几千，R22能卖一万五。

　　成本翻得都快比利润高了，也难怪之前这家厂子开不下去。

　　现在这个时代，大牌子都在打价格战呢，他这小工厂、低利润，还在没事发善心，真是不打算往钱看向厚赚了？

　　胡贵胜嗤之以鼻。

　　他觉得联合国什么的，可能就是闲的，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具体在做什么，净在那倡议、提议，呼吁了，也没见他们真干出什么大事来啊。

　　再说了，哪有那么严重呢。

　　天空离人脑门差了不知道多少座山，哪能随随便便就给破坏了？

　　就算真危害环境，那不是还有山、还有树嘛。他女儿教材里都写了，植物是会吸收有害气、体释放氧气的。那么点氟利昂，每棵树匀一匀，不就差不多得了嘛。

　　就算海市的树不够，不是还有其他市么。其他市的树不够，不是还有其他国家么。往上了数还有喜马拉雅山、珠穆朗玛峰呢，天空离地那么远，中间立了那么多山，山上又有那么多树，哪可能就因为这一家小厂子的货就给天上造出个窟窿来呢？

　　哪那么要紧。

　　胡贵胜打听完，心下有了决议。

　　他可以去借钱，或者跟银行贷款，先把厂子买下来，然后举家搬来海市，开厂子，发大财。

　　他可不是原先那个老板，他胡贵胜的路子那可是灵着呢。

　　胡贵胜心里得意，不由自主哼起曲来：“我喜欢这个地方，遍地是宝藏……”

　　斗志昂扬往回宾馆的路上走着，眼前忽地一花。

　　胡贵胜看见自己面前道路越变越窄，原本还有路人来往的街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见不着半个人影了。

　　他心下一凛，马上转头去看街边的商店。

　　视线里，原本正百无聊赖、挥着蒲扇看店的小卖部老板娘，仿佛瞬间掉色一般，小臂一挥一动间，整个人由彩色转成了黑白。

　　像是活生生的人被拉进黑白电视机里，转眼没了一身的色彩。

　　就在她彻底掉光颜色的那一刻，老板娘身上又凭空生出许多噪点，周身轮廓顺着噪点渐渐模糊，最后仿佛融进背景，变得透明起来。

　　胡贵胜怀疑自己看错了，用力眨了下眼睛。

　　可就在他睁眼那刹那，老板娘如蜡烛融化般，从小腿开始如滴水样流泄到地面……到最后整个人都没了形状，留那柄被她轻轻摇着的蒲扇还随惯性继续扇动，最后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扇柄恰好磕到水泥台面，发出一声脆响。

　　胡贵胜头皮发炸，不由自主地骇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