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闷》鱼闯

9、9 方晴掉

　　方晴掉醋罐里了，估计够开个醋厂垄断沈安下辈子的醋。
　　她毕竟不了解，一看年龄相仿的两位去那么有氛围感的地方约会，就下意识以为是相亲局。况且看两人很熟悉的样子，尤其是对面美女掩不住的爱慕，眼神就没从沈安身上离开过。
　　她无奈一叹，都是自己自作多情，还想着沈安是不是喜欢她。

　　情场失意也要继续打工。虽然有点难过，但她不会让任何自我否定的情绪困扰她太久。
　　可没想到第二天上午，沈安给她发了好多条消息，问她有没有空见一面，其余没说。她赌气不回，有什么见的，才不要和他见。打来电话她也不接。
　　临近中午，方晴正和几个同事聊着等会一起去旁边一家新开的火锅店“薅羊毛”，手机又响了。
　　方晴一看还是沈安，她走到没人处，接了电话。
　　“怎么又不理我了？”
　　“什么事啊，沈老师？”
　　沈安一听她这称呼，无奈笑道：“难得你这么给我面子，上几节课就认我是你老师，我真欣慰。”
　　“师恩难忘呀。”方晴故意说道，“您说完了？挂了哈。”
　　“别别别，你别挂。快下来，我在楼下。”沈安忙说。
　　“啊？”方晴趴窗户边一看，果然看见他，一个人站在树荫下。
　　“不是吧？你什么时候来的？”
　　“给你发信息的时候。”
　　“你傻啊？这么热的天站外面？怎么不和我说？”方晴连忙回去和同事们说晚点过去，往楼下走着。
　　“你又不回我。”沈安幽怨地说。
　　方晴这下有点不好意思了，放软语气说：“马上到。”

　　方晴戴着顶帽檐大大的遮阳帽，朝沈安走去，见了面一句话没说就把他拉到旁边的小凉亭里。
　　沈安没等她张口便迫不及待地抓着她的手。方晴的手腕骨肉均匀，不似竹竿，他指尖处尽是滑腻的触感。
　　“欸欸欸你干什么！”
　　方晴忽感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套在她手腕上。她不作声，举着手看着。她从没戴过这种手链。以为太古朴雅致，不适合自己气质。但，竟然这么好看。她把沈安晾在一旁，忘神地欣赏着。
　　沈安激动无比，此情此景和他想象中一模一样，真是挑对了。
　　他轻声问：“喜欢吗？”
　　“给别人买剩的？”
　　沈安噎住，就知道她这张嘴吐不出象牙，气得说：“不要就丢了！”
　　她目不转睛，恋恋不舍地摸着珠子，笑道：“凶什么？你女朋友知道吗？送我手链。”
　　“我哪来的女朋友？”忽想到什么，又一笑，“你为这生气？”
　　方晴没说话。
　　沈安一下子轻松了，忙说：“她叫秦悦。小时候的朋友，来这边玩几天。我不得接待着？”
　　她低头踢着脚边的石子，说：“向我解释这么清干嘛。”
　　“你真不明白我心意？”
　　方晴一惊，猛地抬眸看他。他的目光难得的炽烈多情，竟让她不敢直视，怕身子一软融化在这柔情中。
　　慢慢地，她扶着他胳膊，踮脚轻轻在他唇角印上一吻，一触碰即离开。
　　出乎意料的回应。沈安拉着她的手说：“你认真吗？”
　　她挑眉：“怎么样是不认真。”
　　沈安吻着她手背，说：“我和她说，有事不陪了。”
　　方晴用手点点他胸口，笑他：“真不怜香惜玉。朋友之间哪能这样？人家女生来这人生地不熟的，你好好完成任务吧。”
　　沈安这时候嫌热的不行了，就拉她到车里坐着说会儿话。
　　“那小伙是谁？”
　　“哪个小伙？哦...那我弟。”
　　沈安了然，又给她讲秦悦为何突然过来云云。
　　方晴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道：“看不出来？这是撮合你俩呢。人家那么优秀，喜欢你那么久，你就从了吧，又不吃亏。”
　　沈安捏着她的手，正色道：“听过‘白首如新，倾盖如故’这个说法吗。有的东西不能单用时间来衡量。”又问她：“中午有安排吗？”
　　“和同事们约饭呢。”她又不怀好意地补上一句，“你呀，快去陪小青梅吧。”
　　看她眉飞色舞那小样，沈安想抱她，却被她躲开，说：“咱俩什么关系啊？你就动手动脚......”
　　他一下把她圈到怀里抱着不松手，亲了亲她耳垂才放开。“我送你过去。”

　　方晴到了她们几个订的位子。另三个人也是刚到，正在点菜，一看她款款走来，却齐齐抬头瞪着她。
　　“怎么了？”
　　方晴拢拢头发扎成高马尾，疑惑地问。
　　“还跟我们说你没男朋友？”
　　“你刚才是跟谁幽会的？”
　　方晴想了想，说：“还没确定关系啦。”
　　“也是。方大美女哪能那么好追？别急着答应。男的刚开始柔情蜜意，得手后就不珍惜，先吊着他。”
　　她旁边的女生一听，嫌弃地嗤笑她：“嘁，你又懂了。还吊着他？昨天是谁给我说晚上梦到有个男朋友，醒来后悔自己没一下扑倒他。”
　　那个便作势要掐她，这个又连忙求饶。方晴看着她们打闹乐得不行，用手抹着笑出来的眼泪。
　　她一旁的女生眼尖，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串手链，忙举着她的手细看，夸道：“哇，你这串成色绝了，太适合你了……那男的送的？”
　　“昂。”
　　另一个笑着接话：“是不是想说你是他心头朱砂痣啊？”
　　方晴扯了扯嘴角，说：“呃，我想只是因为他觉得好看就顺便买的。”

　　秦悦说想去湖边转转。沈安于是带她来到湖景最胜之处。湖面波光粼粼，与远处影影绰绰的青山相映成趣。可谓远山含黛，近水含烟。
　　两人默默无话，围绕着湖边小径漫步赏景，踏过石缝里长满青苔的石板桥，走过绿茵茵的青草地。秦悦知道沈安素来话少，和他这样清净待着也惬意。
　　沈安说一声“抱歉”便开始接电话，漫长的电话。
　　秦悦便独赏着四周景色。鹭鸟或成双成对在水中汀渚之上，或单立隐于湖边茂盛芦苇之中。那边是一片莲塘，已开的亭亭玉立，未开的胀满花苞，还有半开未开的随风摇曳。虽然并不应景，但她无端地想起了好久之前背过的一句宋词——“东池时有荷新绿，尚小如钱，问何时藕，几时莲。”
　　她低着头，看自己和沈安的影子在阳光下拉得细长，倒像两枝荷花梗。不觉轻声吟道，何时藕，几时莲。

　　她有时真不想长大。小时候没什么顾忌，常和沈安他们混在一起玩。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不为过。那时沈安和别的小男孩没什么两样，贪玩，淘气，不听管教，天不怕地不怕。
　　而且他胆子大，不管闯什么祸都第一个出来担着，因此收获了一群小弟，可代价是没少被他妈教训。
　　小孩子其实越活跃越聪明。他就是，可他偏不好好学习，精力不放正事上。小学时便不说了，大了些，成天不是和其他男孩吵吵闹闹打游戏，就是一声不吭捧着本书独自待着，漫画书、小说、乱七八糟的杂志，只要不是课本他都爱看。成绩自然一落千丈。叔叔阿姨本就是很传统的望子成龙的那种家长，恨铁不成钢，只好严厉打击他的兴趣。
　　晓之以理、棍棒打骂不但没成功，一到所谓的叛逆期，沈安更肆无忌惮了。才初中，就一副吊儿郎当的痞样。仗着小聪明随便学学，勉强应付差事。他长得好看，小女生羞答答地塞给他情书，他看都不看丢了垃圾桶，转头就答应另一个，没几天又看见女生哭哭啼啼的。就这，还小女友不断。
　　秦悦记得那时是自己最讨厌他和花痴小女生的时候，甚至打心眼里看不起他；但也是最注意个人形象美丑的时候。她成绩优异，干净整洁，乖巧听话，人缘好，会跳舞会唱歌……怎么能和他这样的人再做朋友！
　　他们几个幼时玩伴都在街坊附近的中学，平时就一起结伴回来。她主动离群，别的几个也没说什么。一次，她放学路过巷口，看见沈安一个人靠着墙边抽烟，清瘦的背脊微微佝偻，烟雾掩去眉宇稚嫩，恍惚间好像电影里放荡不羁、落魄失意的男主角。很可恨，很活该，可又落寞得可怜。
　　她忍不住走过去质问他：“你怎么又抽烟？阿姨骂你多少回了？”沈安淡淡地看着她，叫她别管。烟雾呛得她连连咳嗽，还伸出手想拉他回去。沈安没用一点力气就反手把她摁到墙边盯着她，她撇开脸，却看他头也不回走了。
　　她，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自那次，她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厌恶、嫌弃、同情，其实都来自喜欢，从幼时一点一滴累积起的喜欢。于是她鼓足勇气，做了当时极不齿的一件事，给沈安写表白小纸条。只是，沈安毫无回应，她又在垃圾桶中见到了那张粉色的便签纸，和落叶果皮污垢埋在一起。
　　她默默哭了一场后，更是有意避着他。

　　秦悦后来去了重点高中，两人便很少见面了。沈安到了高中更甚，眼中能看到厌世和暴戾，会自毁那种。而她一直优异着，骄傲着。
　　阿姨不止一次拉着她哭诉：“悦悦，你们从小玩到大，拉他一把好不好？”
　　她当然愿意，于是总劝阿姨不要太压抑沈安，以柔胜刚，多交流多沟通。沈安本性不坏的。这样下去不说学业，身心健康都危险。
　　阿姨却不住地摇头，说他就是个混蛋，辜负他爸妈的期望，白养他十几年。她只得又安慰阿姨。
　　她给沈安写过信讲过道理，不断扮演着好人和坏人，助力这无意义的拉扯。后来战况激烈到容不得她插手了。
　　可到了高三，偶然听朋友说沈安“重新做人”了。突然没日没夜地学，成绩像竹子拔节那样。学习一紧张，父母把他收藏的那些模型、买的借的杂书该扔扔该撕撕。沈安竟没有反抗，还笑着帮他们扔，帮他们撕。
　　几个朋友都笑他还是怂了。
　　难道真想明白了？虽然奇怪，但实在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他家也和睦多了，阿姨还来跟街坊邻居、他们几个的家长聊天，说沈安还是争气的，啥时候回头都不晚。说男孩难免玩心重，易入歧途。多亏他们从不放弃他，终于让他明白父母苦心。说罢还抹抹眼泪。
　　直到他考上a大，秦悦才醒悟，一切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小心。”沈安拉了秦悦一把，“想什么入迷了，前面那么大石头没看见？”
　　“想小时候的事。”秦悦不自觉说了出来。
　　沈安说：“时间过得真快，像过电影一样。”
　　“现实比电影情节还有戏剧性呢。哪敢想象，多年后我们都变了一副样子。尤其是你。”
　　“嗯。变或不变，人还是那些人就好了。他们几个还都念着你，听你要回A市都激动得争着要给你接风。”沈安其实不想继续怀旧。
　　“我可一直关注着呢。小廖儿有孩子了，柳儿准备结婚了。”她又顺势问：“你怎么还单着？过年等着阿姨催你吧。”
　　“她催得着吗？不用替我急，已经找到喜欢的人了。“
　　“啊？”秦悦阵脚大乱。
　　“还没追到呢。”沈安又开玩笑说：“你也抓紧，等着你好消息。”
　　秦悦胡乱应答着，手指紧紧扣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