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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废人 苏染走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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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溪在她走后,抬眼朝着女人离开的方向注视了一会,便再次低下头。
这次她没有很快陷入那些纷飞杂乱的记忆,只是握着手里还有着余温的鸡蛋,把在手机转了转。
忽然有些纳闷,那人为什么还有鸡蛋?
她听老人说过的,做透析的过程是极其累人的,加上大多数又是上了年纪的人。
中途护士会给每一个人发两个鸡蛋补充体力的,且都是剥了壳的。
所以她这是哪里来的?她没吃吗?
程溪还没发现,自己所有的思绪都被刚刚那个女人带走了,没在向往常一样陷入那些悲怆的情绪里。
女人出来后,套上了外套,手机拿着电话,然后转身看了一眼里面长椅上坐着的女孩,还是像个小兽,可可怜怜的。
“是不是结束了,我和你爸爸去接你啊?”
电话那头传过来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和心疼,可是楚青听着却有些无奈。
“妈,不用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担心我,而且我是自己开车来的你忘了吗?”
“妈妈知道,妈妈就是怕你累了,就想问问你。”
“还好,不累,在床上躺几个小时累什么,好了,先不说了,我等会就回来了。”
说完,楚青就挂断了电话,一股无力感涌上了心头。
她将手机放下,放进衣袋里,又转眼看了一眼程溪,然后转身走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真是有些奇怪,分明说好是要下雪的,怎么淅淅沥沥的雨倒是下个不停。
整个路面湿漉漉的,混合着来往间的泥迹,走起来翻飞如潮,有些心烦。
楚青步子快了些,直接冒着雨走到了停车的地方,解锁,开门,一气呵成。
坐进去后,她没着急走,迷茫的看着窗外,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到那个,对她关怀过分的家里去。
那些过分的关心和担忧,像是一座山一样,沉沉的压在自己的心上。
她只是得了一种病,可是家里人总是给了一种她随时随地就要死去的感觉。
呵护的界限太低,宠爱的范围又太广。
无边的压力给到她身上,她有些受不住,她更想他们把她当成正常人对待。
其实她没有很害怕,人生嘛,就是来走一遭罢了,她已经二十五了。
该享受的,该疯狂的,她都没落下,倒是不亏了。
她笑了笑,伸手在车窗上摸了摸,晕开一圈水汽,四周滑下一片片水迹。
收回手,指尖上面有些湿意,亮晶晶的,她抽了一张纸,刚打算擦掉。
忽然她又停下了动作,看着指尖的那些水迹若有所思。
她缓缓将手抬起,盯着那小小的水迹看的分明,递到唇边,伸出舌尖,轻轻添了一下。
明明不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可是楚青却以因为自己这一个小小的举动笑的开怀。
仿佛这样就是在和命运做斗争,就是在和身体那难言的病做斗争。
最好不要喝水。
她偏喝。
最好不要开车。
她偏开。
最好不要抽烟。
她偏抽。
她就想是把一切事情反抗到底,告诉所有人,她楚青,还是个正常人,她还能活,她不是废人。
她楚青,不是废人。
雨明明是在窗外吧,怎么脸上有了湿痕,指尖轻抬,再无痕迹。
夜里,终是下起了雪,可是因为先前下过雨的缘故,那些雪一落在地上便消失不见了。
如果不是天空还洋洋洒洒着的那些,都要以为雪只是一场错觉。
程溪打开窗,伸出手去,轻轻的,凉凉的感觉,真是下雪了。
雪的到来意味着新的一年快到了,可是她却没什么期盼,往后的日子对她来说都是一样。
隔一天便要去医院陪护的生活永无止境,颠簸辗转的公交,不能间断的透析,孱弱瘦小的老人,所有的这一切她都逃不开。
她关上窗,无力的叹了一口气,走到床边,看到桌面上那留着的一叠钞票。
红艳艳的,有些讽刺。
邻居家的大姨交给她的,说是她的大姑姑小姑姑来看望老人。
可惜碰巧老人不在家,两人还遗憾难过了好一阵子。
于是只能留下一些钱说是让她帮忙转交给老人,然后又和邻居大姨唠了会嗑便走了。
程溪听完便也只是笑了笑,接过了那叠钞票。
糊弄谁呢,谁还不清楚谁那点心思。
这两个姑姑明明知道一三五她要带着老人去医院做透析,还赶着这个没人在家的时间来。
到底是给谁看呢?无非就是想找准她们不在家的时间,给些钱,省的见面会缠上她们罢了。
既怕惹上麻烦,又想彰显自己的孝心,和那些伯伯一样,吃相难看。
最后意外的,老人竟把这些钱悉数都交给了自己。
那双浑浊的眼睛和往常一样,看着自己的时候不带一丝感情。
只是动作固执,塞钱给她的手一直抵在她身旁,此时竟有些看不出来她是个精瘦的老太太了。
程溪拿过桌上放着的那叠前,拢好,放进抽屉里。
医院里面是个无底洞,钱放哪都无所谓,到底是要给老太太交医药费的。
隔天,程溪重复和往常一样的流程,带着辗转于各个公交之间。
只是这两天连着下雪,车辆来往间将路面碾成结实的冰面。
路面打滑,很容易溜车和熄火,公交开的有些慢,缓缓前行。
一个半小时的路程竟是比平常多了快一倍,但程溪没有以往那么烦闷。
不知道是不是下雪的缘故,看着外面白花花一片她的心情好上许多。
就连带着车里那股难闻的汽油味都好像仿佛消散不少,整个人有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悠悠晃晃,终是到了医院。
时间有些赶巧,平时还是要在透析室外等上一时半会,里面的人才能结束出来的。
可是今天因为下雪耽误了时间,倒是来的刚刚好,没多久,透析室的门就被打开了。
程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下意识抬头往门里看去。
黑压压一片,都是暗沉,颓丧,有些阴郁的上了些年纪的人。
昨天那个女人不在里面,大概是还没出来吧,程溪想。
等了一会,里面的人离开的差不多了,零零散散的一个两个的往外走。
程溪扶起老人,往里走去。
很幸运,迎面而来的就是昨天那个女人。
因为刚下仪器的缘故,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有些干,步伐倒是稳重的很。
和别人一样,因为前后必须要最接近的体重,多数衣服都是脱了去的。
此时的她穿着一件白白软软的毛衣,因为肤色白的过分,倒是显得那衣服没那么白了。
程溪还注意到,此时的她将头发扎起来了,单单一个马尾。
只剩下一下短短的绒毛垂落在耳朵两旁,利落干净,青涩有余。
这样的她,朝气的很,青春靓丽的有些耀眼,可惜……
没敢再多想,程溪对着女人点了一下头便带着老人进去了。
楚青有些意外,恍然间懵了一瞬。
没想到这女孩子居然还记得自己,还跟自己点头打招呼。
想了想,她自己倒是忍不住笑了,真是,人家又不是傻子,当然记得自己。
何况自己还那么突兀的给了她一个鸡蛋,换做是别人,也是对她记忆犹新吧。
可楚青还是有些意外,那个女孩子不像是会主动亲近人的人。
那人的眼里太平静了,宛如无波无澜的死水。
楚青一眼看进去,便觉得里面了无生机,多看一会就会遍体生寒。
不适应,太冷了,会冻着人的。
这样的人冷清冷语,搞不好伤着别人也伤着自己。
明明知道这样的事实,也明白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楚青控制不住自己,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女孩,心里都是疼惜。
尽是说不出的难过,是啊,楚青难过,也心疼。
女孩已经陪着老人进去了,楚青收回视线,到外面拿过自己的衣服穿上。
然后又转头看了一眼,女孩还没有出来。
她自嘲的笑了笑,抬步往外走去。
程溪安顿好老人后便走了出来,走到长椅上坐下,抬眸,悠悠看着窗外。
眼神不聚焦,涣散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颓然。
楚青返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女孩安安静静的坐在长椅上,因为这几天下了雪的缘故,天气冷的很。
这次她穿了一件及膝的黑色羽绒服,拉链倒是从头拉到尾。
以至于她坐下后,整个人仿佛陷在了里面一样,只留下一双有些空洞的眼睛,静静辗转于这个空间。
楚青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想法,明明她是不想和这类人有太多接触的。
捂不热不说,还容易伤身,可是转念想想,她自己本就不是一个可以长寿的命,索性也就不纠结了。
和上次一样,楚青径直坐到她的身旁。
那人明明什么也没干,可是偏偏没发现自己身边坐了个人。
楚青叹了口气,拿出口袋里的东西,碰了碰程溪的手。
有些熟悉的触感,温温的,在寒冷的冬天是极度渴求的。
程溪转头看去,有些意外,那个女人又做到了自己身旁。
这次和上次一样,仿佛情景再现一般,她依旧拿着一个带壳的鸡蛋,轻轻在自己手上点了点。
程溪看向她,方才出来时她还束着的头发,此时已经披散开来,尾部带着些小卷,可可爱爱的趴在她的肩头。
女人这时候已经穿戴整齐,咖啡色的大衣敞开着,脖颈处系着一条白绒绒的围巾。
看起来暖洋洋的,此时正安静的看着自己。
那双眸子里好像带着闪闪的笑意,亮晶晶的。
“拿着吧,我一直放在口袋里,还有些热度的,你拿着捂捂手也行。”
女人的声音格外温柔,说着又把手里的那颗鸡蛋往她手里放。
程溪这才伸过手,摊开手掌。
女人有些冰凉的指尖在她手心一触及分,可是刹那间的寒意一瞬间却到达了她的心底。
她堪堪收回手,有些不自在的绻了绻手心,没敢太用力,毕竟掌心还有那颗粉白的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