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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冷暴力 两人坐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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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对于这幅场景楚青是早早就预料到了的,这孩子果然和她猜测的差不多,冷得很。
而程溪却忽然有了些如坐针毡的感觉,她到底是拿了人家两颗鸡蛋的。
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冷场的,该是要感谢一下人家的。
她好像做了剧烈的思想斗争,暗暗跟自己较劲。
连带着整个人都挺直了腰背,整张脸从衣领处现出来,手无意识的握紧又松开,反反复复。
程溪不知道自己如此多样的变化,可是楚青在一旁却看的分明。
只觉得这人跟变戏法似的,眼睛里满是挣扎,仿佛水火在里面打了几架一般,而最后,也不知道谁压过了谁。
楚青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表面虽然不动如风,可是内心世界倒是出乎常人的丰富。
终于,不知道她心里的哪一方取得了胜利,程溪微微转过身,眼睛看着楚青这边的方向。
“谢谢。”
两个字被她说的别别扭扭,酝酿了那么长时间,最后竟然只有这如负千斤的两个字。
而且这场场景在别人看来会以为她是在看见自己,可是楚青作为当事人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眼神一点不对焦。
一片空无,里面没有自己,甚至没有别的景物,只是空空洞洞的。
看来指望她来暖场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楚青暗暗叹了口气,想到了什么。
“里面那个是你奶奶?最近查出来这个病的吗?”
大概是没想到话题会转变的这么快,程溪愣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有些傻气,楚青轻轻笑了一下。
“你是在回答哪一个?还是自己又否定了自己的答案?”
女人的声音,轻柔,温润,像是冬日里的一束暖暖的光。
程溪不讨厌,相反有些喜欢,喜欢这种惬意的,平等的,又友好的交谈。
她微微坐直身体,看着窗外树梢还未融解的白雪,干干净净的,看起来软绵绵的。
可是她知道摸上去寒的惊人,也凉的彻骨,想了想,还是回答了女人。
“是我奶奶,患病很长时间了,只是转了个医院。”
嗯,这个楚青倒是清楚,这里来透析的病人几乎都是相同的两批人。
这几年下来出了一些故去的人,大家彼此之间都熟悉的很。
而身旁的这个女孩子的确算是生面孔,让她刚开始多看了几眼。
楚青想远离这个女孩子,可是也更想走进,说不清,道不明。
她看不得这么年轻的人眼里是一片死灰,多青春明丽一个女孩,眼睛里不该是这样的。
就算是楚青她自己,哪怕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但她仍要酣畅淋漓的走过这一眼就望到底的人生。
楚青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在这段简单的对话后,两人又诡异的安静下来,时间像是静止了一般。
“多久了?”
女人轻柔的嗓音陡然间又响起,程溪被惊得瑟缩了一下,像个受惊的小兔子。
楚青靠的近,颤动虽然不明显,可是她感觉到了,有些好笑,她暗暗瞥目看了那人一眼。
程溪只是抿了抿了唇,大概是不知道楚青问的是什么意思。
她眨了眨眼睛,将那三个字在脑海中百转千回,思考着那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最终实在是的得不出一个答案,又不好一直把人家晾在那里。
程溪有些懊恼,抿抿嘴唇,有些小声。
“你刚刚说多久了是什么意思?”
这下楚青再也没有忍住,轻轻笑开,这人又是因为这么简单的事情犹豫挣扎了许久吗?
她笑的眉眼弯弯,苍白的脸上好像因为这浅浅一笑也染上了动人的绯红。
“嗯,带着你奶奶辗转医院多久了?一直是你一个人吗?”
“一年多了,嗯,一个人。”
“累吗?”
程溪的回答前面那些问题的语气都是平平淡淡,毫无波澜,仿佛说着的是事不关己的经历。
可是在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后,便偃旗息鼓,再说不出话来。
楚青却知道,这孩子是没有别的期待了,也没有别的指望。
她大概是孤身一人,淡漠惯了,也难过惯了。
不怪她这么问,实在是有些隐隐的心疼梗在她的心头。
别人不知道,可是楚青清清楚楚的知道,来一次光透析的时间就是将近四个小时。
更何况像她身边这个女孩子,一个人带着老人来回辗转,花费的时间更是多的可怕,怎么说也要六个小时打底。
人生一天才多长啊,不过二十四小时,四分之一的时间就耗费在这上面,何况她只身带着老人。
楚青注意到,女孩的脚上是雪和泥交杂的痕迹,城里很少会出现泥迹,除了花圃草丛里面。
显然,女孩不会在大雪天,一个人没事钻进那些地方,楚青猜测大概是从乡县那些小地方辗转过来的。
太辛苦,这个孩子太辛苦了,这是楚青所能想到的,也是有些心疼的。
楚青的声音轻轻柔柔,又带着安抚和说不清的心疼在里面。
程溪听得心间一颤,不仅是因为她柔软的语气,还因为她那直击她心灵的问题。
她暗暗红了眼眶,鼻子里充斥着一股酸涩,为了掩饰异常,她微微低下头去,看着冷白无双的地面。
她问她:累吗?
在程溪的记忆中,好像没有人这么问过她。
所有人都在说:程溪啊,这么多年了,你奶奶习惯你了,你陪着她才安心。
你奶奶都这个年纪了,也没多长时间,你就委屈这几年就行。
大学嘛,以后有机会再上,现在不是还有成人高考吗?到时候你再去也不耽误。
我们出钱,你出力就行,也不累,就带着往返医院就行,这不挺好吗?
…………
这些话,一字字一句句,将程溪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字里行间都是要把奶奶丢给她一个人照顾的意思,对,只是因为那个老人是她的奶奶。
可是他们却从来提及一句,那人也是他们的母亲,也是他们众多孩子的奶奶。
只单单三令五申的对自己说,是你奶奶,你有义务,把他们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这么久了,居然是一个陌生的女人问自己,累吗?一个人吗?
累啊,真的累啊,光是每天来回三小时的公交就坐的她身心疲惫,更要无间隙陪着老人做透析。
不计较那些日常琐碎,就单单是这两件,程溪就觉得整个人像是生活在荒原上的不归人。
荒荒凉凉,寸草不生,一眼望去满是绝望。
她觉得自己整颗心在这日复一日看出不出折磨的日子里,已经渐渐死去了。
她曾想着,等老人故去了,就随便结束这毫无憧憬的一生。
因为她仅有的飞往天空的筹码,已经被烧毁的连灰都不剩。
因为她的大学通知书,最后不知所踪。
可笑吧,可笑啊,可笑了……
想到这,不知道是不是绝望蔓延了自己,还是因为女人的话产生的那些颤动。
程溪低着头的身子抖得有些厉害,身体崩成一个紧紧的弧度,像是一座沉寂多年的火山。
她隐忍,她淡漠,她行走往来如风,此时却再也撑不住那淡然的面孔。
她的呼吸深重,在两个人有些安静的空间里异样显著。
楚青有些不忍,抬手,然后又缩回,挣扎了一番,最后还是轻轻落在了女孩的背上。
来回轻抚着,一下一下的,动作温柔,幅度细微。
“对不起,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可以吗?”
倏然,程溪带着一丝哑意的声音传来,隐隐的,还有克制的颤抖。
往常的话,她是不会提出这种要求的,最多自己安安静静的走去外面待着。
可是眼前她清楚,她自己的姿态太过狼狈,她不想顶着这幅面孔招摇过市,只能对女人提出有些无理的要求。
楚青又垂眸看了看她,轻声嗯了一声,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程溪的手上。
等她接过后,这才起身慢慢离开。
楚青走到休息室外面,靠在墙上,看着里面那个情绪逐渐崩堤的人,有些不忍。
可是她也知道,眼下这种情况,那个冷静自持的女孩应当是不想被她看见脆弱的这一面的。
程溪在女人走后,这才缓缓坐直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水已经溢满了整张脸。
忽然间就觉得有些可笑,明明这些年多委屈多难过,也这么平平淡淡的走过来。
可是忽然间有人关心的问了一下,或许只是礼貌性的关怀。
程溪却有些受不住了,往日的那些细节,和自己无端错失的那些遗憾,看不到尽头的未来。
还有……刚刚那人的一句:累吗?
让她陡然之间脆弱的不能自己,没有人知道,外表冷漠,看淡一切的她,其实有个弱点。
只要被轻轻关怀一下,磅礴的委屈就会倾泻而出,然后成为一个丢人的小泪包,又软又傻。
到时候肯定人人都想来欺负一下她,这是万万不能行的。
所以,她有些无礼的请求那个女人给她一些空间。
其实仔细想想,会分一个鸡蛋给自己暖手的女人,会问一句自己累不累的女人……
甚至看出自己的崩溃,仍会体贴的为她留下一包纸巾的人,怎么会欺负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