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树莓》饺子舟

8、阿伏伽德罗 褚何盖上笔

　　元旦假期钟萧过得十分平淡，跟爷爷奶奶吃了顿饭，就坐上大巴回家了。程昕然还打电话约她出来看电影，钟萧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妈不会同意的，肯定会让我在家复习期末考试。”
　　“你妈管你管得也太严了…”程昕然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遗憾，“要是那时候你跟你爸就好了，就还能…”
　　钟萧打断她的话：“反正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放寒假了，到时候再出来，一样的。”
　　程昕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说了两句不相干的就挂了电话。
　　钟萧握着手机，攥着笔，盯着台灯发呆。
　　初二的时候，她爸妈正式离婚了。其实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难过的，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无论是爸爸还是妈妈，她都不经常见到。上初中前钟萧他妈就有了离婚的打算，所以执意把她接到自己身边。这事拉锯了一年才终于尘埃落地。自始至终，没人问过钟萧要跟妈妈还是跟爸爸的问题。不像萧女士是个事业型的女人，她爸从她有记忆起就天南地北的跑，说是做生意，这么多年也没见着什么回头钱。
　　跟着她妈，是对钟萧最好的选择。她自己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早就接受了现实。程昕然性格大大咧咧的，钟萧不主动提，她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所以那段时间程昕然开始带各种杂志小说到学校来，俩人一本接一本的看，钟萧爸妈离婚这件事，谁也没多提。
　　钟萧把卷子摊开在桌子上，从抽屉深处拿出来个硬皮本垫在下面。钟萧跟她妈没什么可谈的，有时候很多话也没法对程昕然开口，闲着没事她就会写日记。也不一定每天都写，也不一定是记录什么事，甚至有时候就是虚无缥缈的一两句话，事后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意思。
　　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钟萧想。
　　她随意地翻着前几页的内容，褚何这两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即便只是写在没人看的日记里面，钟萧还是觉得有点不妥。
　　不能总想。
　　她刷刷地将那些名字涂掉，过量的墨水渗透进下一页纸。
　　假期结束后第一天上课，各科老师就开始讲期末考试的重点了。萧女士整天在她耳边叨叨着，说这次必须进班级前二十。钟萧觉得有点压力，她不是那种能全力以赴某件事的性格，总想着留一两分，留点余地。
　　如果拼尽全力之后还达不到，岂不是太难看了点？钟萧正想着，就听到后排有男生在聊天。
　　“我算了下，跟褚哥保持七十分差距就能稳进前十。”
　　“七十分也很难好不好，那万一褚哥这次又超常发挥咋整？”
　　“他没有那么多余地可超常了好吧，除非…”
　　“除非发现卷子上有错误，老师一激动额外给他加二十分，哈哈！”王朗开始起哄。
　　褚何用笔一下一下的敲着桌面，说：“没那么夸张，这次化学确实有难度。”
　　钟萧埋着头，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褚何都说有难度了，她岂不是难上加难。越想越烦，草稿纸上的摩尔质量怎么算也算不对，钟萧闭上眼睛，那几个公式仍在眼前乱飞，她索性站起来，到走廊上透口气。
　　从暖和的教室走出来，冷空气让她清醒了许多。钟萧把手缩进袖子里，轻轻地拍着栏杆。脑子里那几个气体的质量比好像算错了，钟萧想，等会回去再仔细看看吧，其实也不太难，再多花点时间也没什么问题吧。
　　“想什么呢。”褚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来。
　　“没想什么，就刚才老师留的那题。”钟萧觉得自己的姿势有点幼稚，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还未到隆冬，气温只是十度上下，钟萧一向畏寒，手本来也白，冷风一吹，就红得十分明显。褚何想起初三时，辛颐曾经用过一个小小的热水袋，里面放着一小块铁片，轻轻一掰，就能化出温热的“冰”。他想，钟萧要是能握在手里，也许就不会被冻得通红。
　　褚何看见她的小动作，抿了下嘴，问：“那题你不会吗？”
　　“算起来有点麻烦。”
　　“午休时候我给你讲讲？”
　　“不用，算得差不多了。”其实她根本连比例都还没算出来，但不知怎么的，她就是不想让褚何教她，明明可以省不少事，可她就是不想让褚何觉得她不行。
　　褚何没再坚持，俩人就在走廊静静地站了一会。褚何看着钟萧泛红的指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想着天冷，钟萧看起来穿的并不多，也许不应该总站在走廊吹风。只是原本他跟钟萧已经在慢慢熟悉起来了，不知怎么，最近她好像有意同他拉开距离。褚何想催促钟萧早点回教室，但话都到了嘴边，看着身边钟萧呼吸冒出的热气，他又舍不得开口。
　　明明室外温度很低，钟萧却觉得心里燥。见褚何也没话要讲了，不等打上课铃，她就撇下褚何一个人走进教室。
　　吃完午饭，陈蓓蕾问钟萧去不去图书馆，钟萧想起还没算完的那道题，就说自己还是回班上算了。刚回座位坐下，化学课代表周臻和就走过来，要收陈蓓蕾的作业。钟萧帮忙从蓓蕾的抽屉里找出卷子递给他。周臻和接过涞，正准备道谢，就看见钟萧桌上演算到一半的那道题。
　　“这个阿伏伽德罗定律有先行条件的，你是不是没看全？”周臻和索性坐到蓓蕾的位置上，拿起笔在题干上指了指：“这两个不是同温同压，比例不能用，算干扰条件。”
　　“啊！是哦。”钟萧又仔细读了一遍，恍然大悟，“好厉害啊，不愧是课代表！”
　　周臻和笑了，说：“这有什么，你可能做题做太多，一下脑子糊涂了。”
　　“不是啊，还好你提醒，我从来都没注意过这个条件。”钟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谢谢你啊。”
　　“没事，以后不会都可以问我。”周臻和很大方，没多说什么，拿起陈蓓蕾的卷子就走了。
　　褚何跟陆子桀吃完饭就回班了，刚坐下来就看见周臻和正在给钟萧讲题。
　　阿伏伽德罗定律？褚何听到他们的对话，抽出练习册，仔细看了看，正是化学老师布置的那道题。
　　周臻和靠得那么近，钟萧语气听上去还挺开心。褚何把化学教辅书推到一旁，随便拿了份完形来写。偏偏这完形填空的原文跟题目还分在了两页，写起来总得翻来翻去。王朗听到这动静，回头问他怎么了，他也没回话。周臻和跟钟萧却还在那旁若无人，聊得有说有笑。
　　褚何盖上笔盖，他觉得今天中午这题是做不下去了。
　　自习课快放学的时候，钟萧的作业已经写的差不多了。她顺着周臻和中午讲的几个小技巧，剩下类似的几题都解的很顺利。皱了许久的眉终于舒展，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时间，准备收拾书包。一回头，发现褚何正看着她。
　　钟萧迅速把书放进包里转过身回来，突然意识到今天可能没法像之前那样避开褚何。排练早就结束，大家都是同一时间放学，她没法提早走。
　　此路不通彼路通，她不能先到车站，可以晚到啊。钟萧打定主意，动作开始磨蹭起来。一到放学，班里的人走得很快，等她余光看见褚何准备起身的时候，连忙低下头假意收拾笔袋。刘海垂在额前挡住了部分视线，钟萧从发丝缝隙里看见褚何出了门，才抬起头，慢慢悠悠准备离开。
　　出了校门，她怕自己走得不够晚，于是转向小卖部准备再挑一个好看的日记本，顺便打发点时间。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褚何正站在货架前。
　　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钟萧感慨。正当她准备去隔壁店的时候，褚何身边原本蹲着的女生突然站了起来。
　　“找到了！”那个女生一边说，一边举起什么东西交给褚何。
　　钟萧一愣，这个声音她听过很多次了，不仅听过这声音说话，连这声音唱歌有多好听她都知道。看着二人准备去结账了，钟萧当即决定改变策略，加快步伐，祈祷自己能赶上褚何到车站前的班车。
　　下了车离钟萧住的小区还得走一段，等她一到家，就迫不及待的地解开大衣的领扣。像上午课间时那样，回家的一路上，明明还吹着风，钟萧却莫名其妙觉得很闷，心里燥热。她摸出体温计夹在腋下，掐着表，想着临近考试，可别这时候掉链子。时间一到，钟萧对着灯看了看水银刻度：三十六度整，还略有些低。
　　她打开英语作业，英语一向是她的强项，可今天这篇完形她已经写了半个小时了。钟萧来来回回翻看印在不同页面上的选项和原文，翻了个白眼，心说这种设计谁想出来的，专门给学生找不痛快呢是不是。好不容易写完，她翻开最后一页对答案。
　　二十题错了八个，钟萧诧异，怎么回事，她很少错得多过三题。
　　也没发烧啊，钟萧想。不知怎么的，又想到小卖店里，褚何和他身边那个高马尾的背影，钟萧觉得自己真的是昏了头了。
　　她从抽屉里掏出日记本，翻到最新的空白页，却看见纸上隔几行就留有前页渗出的多余的墨水。斑驳的墨印在白纸上显得格格不入，钟萧沿着痕迹翻回去看，那几个被她刻意涂掉的区域已经破了小洞。
　　撕啦——钟萧把前面十来页纸全部撕下来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