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树莓》饺子舟

5、Emma的礼物

　　一上午的数理化连堂，再加上昨晚上没睡好，午休的时候，钟萧饭也顾不上吃，放课铃一打就伏在桌上睡起觉来。只这短短的一觉，钟萧竟做了一个梦。梦里也是一个大雨将倾的傍晚，乌云向自己这边飘移，钟萧抱着书包，低着头向前方狂奔。跑着跑着，她生出长长的头发，身体不断缩小，即使没有停下脚步，可还是跑得越来越慢。眼看身后的大雨就要追上来了，钟萧整个人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快跌倒的那一刻，突然被面前的人接住。她抬起头，就看见褚何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这一刻，大雨在他们头顶落下，褚何拨开她湿透的长发，接过她的书包，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褚何靠得越来越近，她紧张地绞着手指，冰冷的雨滴也难消她周身的燥热。直到两人靠近到褚何的呼吸都打在了她脸颊，钟萧提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雨声减弱，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只有垫在她胳膊下的书本。
　　什么也没发生，钟萧想。
　　窗外雨淅淅沥沥，不时有雨丝飘进来，飘到她脸上。脸还有些烫，睡着时也不觉得，骤然醒来，钟萧不禁打了个寒颤。看了看墙上的钟，这觉睡了不到一个钟，算算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会。肚子已经击鼓抗议了，钟萧拿出饭卡，把手机放进口袋，准备去食堂买点东西吃。她沿着教学楼檐下避着雨走，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踢踏着向前。
　　是做梦了吗，钟萧揉了揉眼，只睡一会也会做梦啊。还没待她细想梦里的情形，走着走着，就突然被人扶住肩膀。
　　梦里的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钟萧一下有点恍惚，现在是什么？还是在那个梦里吗，但是那个梦里，褚何离她那么近。梦里他们浑身被雨浇透，彼此仿佛天地间唯一的热源。
　　可现在褚何只是站在她对面，扶住她的肩。
　　“睡醒了？”他一边说一边把钟萧拉得靠里了一些，“怎么出来不带伞？”
　　“啊…..又是你啊，”钟萧看着他想，那个梦做完了吗，现在是现实，还是新的梦？可能是没吃饭，也可能是没醒全，钟萧脑袋像是一团浆糊，不禁喃喃低语：“你拿着什么，我的书包呢？”
　　“书包？不在班里吗？”褚何没听明白，低下头凑近了看她。
　　钟萧抬手摸了把头发，肩上空空的。她转头看着校园，所见一片蒙蒙细雨，慢慢回过神来。
　　“钟萧？”褚何皱起眉头，“怎么了？一下课你就趴桌上睡了，是不哪里不舒服，用不用请假？”他拉着钟萧坐到转角的长椅上，把手里拎着的袋子递给她。“你饭都还没吃，给你买了牛奶和三明治，多少先吃一点。”
　　“谢谢你啊。”钟萧接过来，坐在椅子上回神。
　　午休时的校园很安静，四周只有雨声环绕，钟萧握着温热的奶瓶，整个人慢慢暖和起来。褚何也没走，坐在长椅另一端。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直到看着她吃完一整个三明治，褚何给她拧开牛奶递过去。
　　“别噎着，还有时间。”褚何接过她手里的包装纸，扎好丢进垃圾桶。
　　食物带来的糖分已经让钟萧完全清醒过来，她看着褚何这一来一回，笑着说：“真不好意思啊，太麻烦你了。”
　　褚何并不看她，缓缓地答：“怎么以前不觉得麻烦，现在这么客气。”
　　“以前？”钟萧不解。
　　“可能你不记得了。”褚何像是料到她的反应，也没有再接这个话茬。他伸出手背探钟萧的额头，在外面吹了会风，现在稍有些凉。
　　钟萧才从梦里带出的奇怪情绪中解脱出来，褚何这么一碰，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又烧起来。
　　“你刚刚问我书包，你书包怎么了？”
　　钟萧这才想起，刚撞见褚何时候，自己还以为仍在梦里，还记挂着书包呢。“啊，没什么。”钟萧回想着那个似未完成的梦，以及梦里褚何越来越近的面庞。钟萧不敢再看褚何：“刚刚做梦了，想问你要梦里的书包呢。”
　　“问我要你梦里的书包。”褚何重复着她的话
　　“怎么，梦见我了？”
　　钟萧眼神飘忽不定，一下子站了起来：“快走，一会打铃了。”
　　英语老师正在讲台上做期中总结，钟萧埋着头在纸上乱写乱画。那天考试之后，她总是会突然想起褚何。虽说两人相处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但她总忍不住想起那口气，褚何在公交车上，低着头对她说：Emma。那口气好像一直停在她耳边。
　　又想起放学路上，褚何偶尔碰过的手臂，想起中午他搭过的肩膀。这样的肢体触碰在他们小时候，明明再寻常不过。但钟萧知道，现在已经不同了，她不明白，怎么每一寸被他触碰过的地方，毛孔之下，血管之间，像隐隐有电流通过。
　　陈蓓蕾抄完黑板上的答案，偏过头来，看见钟萧纸上乱七八糟的一团，抽过她的本子来看：“你写什么呢？Emma？谁啊？”
　　“没有没有，”钟萧迅速涂掉那个单词，“乱写的。”
　　陈蓓蕾一脸坏笑，揶揄她：“哟，脸红了，钟萧，有心事啊？”
　　钟萧连忙摸了摸自己的脸，意识到陈蓓蕾是在开她玩笑，把本子合上，轻轻地拍在陈蓓蕾身上。英语老师注意到她们这边的动静，就把钟萧点了起来。
　　“来，钟萧，你给大家讲一下最后一篇阅读你怎么选的。”
　　钟萧这才反应过来卷子都已经讲到最后了。只好匆匆翻了页拿起来，一题一题地报出自己的答案。报到最后一题，老师打断她的话：“好，这里我重点说一下，大家注意了。这篇是短篇小说的体裁，所以在标题选择这一类的题型上，大家要注意，应当围绕全文存在冲突的核心事件，或者核心物体来做选择。所以这里B选项‘参加生日派对’显然不如D选项来恰当。”说完不忘问钟萧：“你选的什么？”
　　“选D，Emma的礼物。”钟萧回答道。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回头看一眼褚何。
　　钟萧英语一直不错，老师也没再难为她，让她坐下了。陈蓓蕾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学霸，仗着自己考得好就光明正大开小差啊。”
　　“哪有啊，就一下走神。”钟萧辩白说。
　　“还走神，”陈蓓蕾抓住她的话头不放，翻开她的草稿本，“你看这页被你画的，老实招来，刚才想啥呢？”
　　钟萧不理她，知道陈蓓蕾一开口就没完没了。
　　等放学的时候，雨还没停，钟萧估计了下路程，觉得被淋一会也没什么。检查了下该带回家的作业，刚准备拉上书包，却看见桌角剩下的半瓶牛奶。犹豫了一会，她回头看了看，见褚何的位置已经空了，才做贼似的把牛奶塞进包里。
　　教学楼外许多学生也没带伞。但是南方的天气早叫人习惯了，霏霏细雨落在身上算不得什么，只像是冷冷一层纱，轻柔的抚在人身上。钟萧走到校门口突然被人叫住，她回头看，褚何正打着伞快步走来。
　　“不是没带伞吗，怎么不等我。”褚何把伞向她那边撑了点。
　　“还好，小雨。”钟萧偏着头看他，看着大半个伞都倒向自己这边。雨随风落在他的脸上，脸颊上浅浅一层的绒毛尖上沾了水汽，钟萧看着看着，不自觉地伸出手去碰他的脸。
　　褚何打着伞站在钟萧左侧，想等着人流过去一阵再走。看着钟萧突然把手伸向他，褚何有些惊讶。
　　眼神和褚何一对上，钟萧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手悬在空中，钟萧觉得此刻的雨好像一张绕在她脖子上的网，不断收紧，她有点呼吸不过来。
　　“你脸上沾了脏东西。”钟萧指尖蜻蜓点水一般离开了褚何的脸。
　　褚何用手背揩了下刚刚钟萧碰过的地方，神色不明地看着她，这时校门口已经没多少人了，门卫催促着剩下的学生赶紧离开，钟萧抓住机会扯了扯褚何的袖子：“走吧。”
　　回到家，钟萧整个人窝在沙发一角，抱着膝盖发呆。下车前褚何还要把伞留给她，可她没等褚何话说完就急忙推开前面站着的乘客跑下车。
　　今天已经够莫名其妙的了，她想。从那个梦开始，褚何的脸就时不时的钻进她脑海中。钟萧想起曾和程昕然看的那些青春文学，茫茫然地想，自己是不是思春了。
　　也正常吧？钟萧在心里为自己开脱，褚何靠的那么近同她说话，她的慌乱是理所应当的。还有那些时不时的肢体触碰，她跟褚何都不是小孩子了，自然…自然是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相处的。她想到书里所描述的爱情桥段，热烈又缠绵，钟萧既好奇也胆怯。
　　对褚何算是什么？喜欢吗，好像是也不是。她知道班里有女生喜欢褚何，甚至是楼道里也偶尔能看到结伴假意路过的女生。陈蓓蕾跟她八卦的时候说，这种喜欢多半是喜欢那张脸。钟萧现在想想觉得很有道理，褚何长得帅成绩好，各方面摆在那，确实是青春期女生们倾慕的不二之选，但钟萧觉得这综合来看这只能说是一种崇拜。
　　她们并不了解褚何啊，并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钟萧想。
　　那自己这些小情绪算什么，算是喜欢吗？其实想想，她也不确定自己了解褚何多少。
　　可能我只是害羞。
　　想到这里，钟萧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思绪打住，妈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