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树莓》饺子舟

3、703路 “现在才道

　　高中生活确实跟初中有许多不同，学的课程更多，班主任也早早给他们灌输了文理分科对他们的影响及重要性。陈蓓蕾每次听到都会抱怨：“明明高二才分，老王现在就拿出来说，给人很大压力的好不好。”钟萧觉得俩人都各有道理，毕竟就她个人来说，选文选理确实是有些纠结的。她文理科都有弱项，有时候她想，要是能自由选择就好了，她就能只选自己成绩好的那几科。多年后各地高考改革，确也出台了这样的政策，钟萧知道了就感慨自己生不逢时。
　　“语数英还是必选科目。”褚何听到她抱怨，就说，“你不好的科目是必选。”
　　被揭了底的钟萧有点不好意思：“我数学也没有很差啊，一百来分也有的好吗，只是跟你比起来不好。”说完想想，觉得还不够，就又添上两句：“那你难道是全科天才吗，也有没我好的科目啊。”
　　钟萧说完就后悔了，褚何好像确实连相对不擅长的，分数都和她差不多。
　　“嗯，没你好。”褚何接了她的话，顺势把她抱到沙发上，说：“所以还得再努力点，免得你对我不满意。”
　　成年之后的褚何比当年好说话很多。
　　高中刚开始的时候，褚何还为钟萧没认出他来生过一阵闷气。
　　那天钟萧楞楞地看着褚何上了公交，有些不知所以。褚何记得她的名字，又说出这样不着前后的话，那应该是同一个人没错。他们也算是好几年不见了，好朋友的再次相见，不应当是立马兴奋地叙旧吗？她再见到程昕然的时候就是这样。
　　想到程昕然，她掏出手机在键盘上敲打一通，给程昕然传了条短信。
　　莫名其妙。程昕然回。过一阵子手机又亮起，程昕然接着发来说：可能是都长大了，一下子还不熟悉。不过都已经是同班同学了，多接触接触早晚能熟回来。
　　那时钟萧觉得也是，可没想等到开学近一个月，褚何对她还是待理不理的。
　　开学不久，附中就摸底考了一次。钟萧看着自己中不溜的成绩稍微放宽了心，估计是暑假里大部分人玩疯了，而她又被她妈逼着上了一个月的预习班，这才免于垫底。不过看到褚何名列榜首，钟萧心中稍稍有些惊讶。记忆中褚何成绩确实挺不错，可也没到这么“不错”。
　　陈蓓蕾知道了他俩从小认识，还问钟萧：“和这种典型的邻居家小孩一起，你也没少挨批吧？”
　　钟萧想了想，好像真没有，小时候褚何跟着外公一起住，她也是跟爷爷奶奶住一起。那个年代大兴生产，经济蓬勃，不少父母忙于工作，都把孩子留在老一辈身边照看。都说隔代之间容易溺爱，老人家哪里会揪着小孩的成绩天天说呢。所以即便天天一同下学回家，她也没特别注意过褚何的成绩。直到初中钟萧去了别的学校，也就再没听说过有关褚何的什么消息，说不准差距就是打那时候拉开的。
　　初中？她突然想起，当时她也去参加了小学边上初中的分班考试，那时候她也没比褚何低多少分，好像还分到了同一个班。
　　想到这里，她回头去看褚何，他座位边上围了两个同学在问他借卷子去订正答案。钟萧看了看自己错的一道大题，也想去借借看。可想起来这段时间，褚何都不怎么主动找她讲话，钟萧估计会被拒绝，决定作罢。
　　褚何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她这边看。两人视线相交，钟萧提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就转回了头。
　　打铃前，钟萧最后看了眼错的那道题，心想着是不是看错了角度之类的。刚准备收起来，她就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肩膀。
　　“我的卷子，你要拿去订正吗？”不知什么时候，褚何坐到了她斜后桌的位置上，褚何看着她，把桌上的卷子向前推了推。
　　“啊？哦好。”钟萧回过头看到褚何，有点意外。卷子薄薄一张纸，摊在桌上有点不好拿，钟萧刚剪了指甲，一下子没拿起来。
　　“或者，我直接给你看看你错在哪了也行。”褚何还是一贯的那种没什么起伏的声音。
　　钟萧觉得自己有点被小觑。正想说她只是想看下正确答案，可还没张口就打铃了。
　　铃声响得突兀，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愣了一会，褚何帮她拿起卷子，钟萧摇摇头：“算了，反正一会老师也得讲评，到时候我直接跟着订正就好。”
　　褚何坐的是别人的位置，本来所坐的那个同学回来了，他也就拿着卷子回到自己的位置去了。那同学跟褚何打了声招呼，然后对钟萧说：“你也借卷子啊？褚何字好工整的，感觉练过。不像我初中班上一个学霸，那字草得不能认。有那破译的功夫，估计我自己都把答案想出来了。”
　　钟萧看了看自己的卷子，为了偷懒，字的连笔也很多。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将卷子草草一折，塞到了抽箱深处。
　　其实除去上课的时候，她总能在公交站碰到褚何。
　　那天褚何话音刚落，他的车就来了。钟萧看了眼，这路公交其实她也能坐。钟萧家离学校不用几站，这个站台有三趟车她都能坐。可想到褚何离开前脸色怫然，钟萧实在不好意思再跟他坐一辆车。于是连着好几回，即使是褚何坐的703路先到，她都特意等他上了车，自己再上下一辆。
　　脑海里浮现今天她跟褚何的那段对话，钟萧想，虽然没看到他的答案，但自己还没有跟他道谢。眼看褚何又要上车了，她急忙掏出自己的公交卡追了上去。车上人不太多，褚何看到她也在不免有些惊讶。钟萧刚上车，司机就开始发动，她还没来得及够上拉环，整个人跟着车摇摇晃晃的，褚何立马上前拉住她的手臂。
　　车子起步完终于稳了下来，待钟萧站稳，褚何放开她的手说：“你上错车了。”
　　“没，我是有事跟你说。”钟萧抬起头看着褚何，怕他没明白，接着补充道：“今天都忘了跟你说谢谢，你好意借我卷子来着。”
　　“就因为这个跟上车？那你一会要怎么回家。”褚何叹了口气，“下一站就下车吧，我打车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钟萧一下子变得不好意思起来，“不麻烦你，这趟车本来就可以到我家。这个车站好几辆都能到。”
　　“那怎么之前没见你坐。”褚何又恢复了那种有点带冲的语气。钟萧不解，明明是来道谢的，怎么气氛一下又尴尬起来。
　　“啊，这个…这今天正好发现了嘛。”总不能说她就是为了避免这种尴尬场面才特意不坐一趟车的吧，钟萧就编了个理由。再说下去怕褚何不信，她立马岔开话题：“你这趟人挺少的呀。”
　　褚何看着窗外，没理她。钟萧自我安慰，反正还有两站她就下车了，尴尬就尴尬吧。
　　等车停在红绿灯口的时候，钟萧觉得得打个招呼，就拍了拍褚何的书包：“这站我下了，那，再见。”
　　“再见。”他淡淡地回，转而继续看向窗外。
　　等第二天放学，又是这703路先到，钟萧看着褚何就站在不远处，正纠结还要不要上这趟车，褚何先一步了走过来。
　　“走吧。”
　　“啊，其实我也可以坐别的…”钟萧假装找公交卡，“要不你先上去？”
　　“不是说我坐的这路人少吗。”褚何没有戳穿她拙劣的演技，“刷我的吧。”
　　所以你以后要是碰见了，都得跟他坐同一班了吧？程昕然回复她的短信说：不然他肯定觉得你在故意躲他。
　　就是说啊。钟萧大字躺在床上，无语地想，明明小时候褚何跟她玩得挺好的，怎么现在变得这么生疏。
　　“仔细想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小学那时候不也有几回。”程昕然提醒道。
　　钟萧把开学这几个礼拜她跟褚何少得可怜的交流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还是没什么头绪，索性放弃。
　　不过，他俩连着一起坐了几回车，这种奇怪的氛围也渐渐有了缓和。
　　开始钟萧会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跟褚何聊一两句，比如数学课她没听懂的集合换算，或者是和他对英语老师新布置的选择题答案。褚何倒也没有显得不耐烦，她问一句他答一句，情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到了周五，学校提前放学，他俩坐在站台等车。
　　钟萧晃着腿，看着车来的方向，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怎么觉得你现在话少了好多。”
　　“什么？”褚何没听清。
　　“就…小学时候我们不是还一起回家吗，那时候天天有说有笑的。”钟萧没想到褚何会接她这句话。
　　“原来你记得我是谁啊。”褚何看向她，远方刹车声传来，褚何站起来，眼神提醒她准备上车了。
　　“记得啊，”钟萧找到空位就招呼褚何坐下来，随后回答，“不过你跟小时候确实不怎么像了，长高好多了啊。那你怎么认出我来的？”
　　“就是认出来了。”褚何没有多答。其实钟萧回头看他的第一眼，他就确定是她了。钟萧的眼睛其实挺大，只是看人的时候会眯上一会儿。这眼神褚何看了，总觉得特别，哪里特别他说不清，好像是在看你，又好像是没在看。
　　对话再一次陷入沉默，钟萧也逐渐习惯了。下午三点多的车厢空荡荡，光透过车窗，在塑料座椅之间来回滚动。温热的风吹进来，钟萧不自觉地伸出手，体会这缕宁静的气息。
　　褚何看着她这样的举动，不知怎么的，心中觉得久违的放松。
　　“当时不是说好一起上初中的，怎么报道没有来。”褚何转过头不看她，突然问起。
　　“我妈妈，当时突然要我搬去跟她住，就给我报了八中。”钟萧想起来，当时考完分班考，褚何还问她新学期第一天要不要一起去学校。“对不起啊，那时候都跟你约好了。”
　　“现在才道歉，会不会太晚了。”
　　直到她下车，两人都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