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树莓》饺子舟

2、校服 刚准备转身

　　小学课本里教的金秋九月，反反复复被多少学生写烂在作文里，但南城的九月还远不到秋。室外热浪滚滚，只是日照时间开始有了缩短的势头。钟萧还没从暑假的生物钟里缓过神来，伸了个懒腰，就瞥见了床尾搭着的新校服。
　　初三的时候就隐约听说了，市里要施行校服改革，几个重点中学都率先换了新款式。只是那时候临近毕业，她们这批毕业生就没要求换新。那时候钟萧跟程昕然趴在走廊望着楼下初一初二的学生，看着她们的方格百褶裙，心里多少有点羡慕。程昕然说，那才是咱们学生该穿的嘛，多漂亮，现在这灰不溜秋的短裤像是她姥爷的。
　　钟萧附和两句，想着等高中了她们会穿什么样的。市里一中的她们最喜欢，听说夏季有三种颜色的短裙，秋季还有小马甲。三中的程昕然不喜欢，她嫌裙子太长，本来她俩就不高，只怕到时候会把人衬得更矮了。附中还没见换，但大家都听说，那校长是个老学究，最看不得时下青春剧里那些“奇形怪状”的新潮设计。市里的学生们都猜，即便换了也好看不到哪去。钟萧倒是不担心，毕竟她成绩还够不上附中的线。她跟程昕然都是计划报一中的，分数线不高，排名也还可以。程昕然更是一门心思要进一中特招的艺术班，为此从初二开始就在外面报班上画画，拿了不大不小几个奖。她原话是，管这些奖掺不掺水，到时候特招老师爱看就行。
　　一切看起来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到了中考的时候，钟萧也不知是怎的超常发挥了一把，物理拿了满分，总分比原先估的高了不少。于是她妈填志愿的时候，就把附中给换成了一志愿，想着冲一冲，万一呢。
　　也不知道怎么所有的巧合都凑在了一块儿，那年附中高中部换校区换到了河对岸，扩招了三个班，钟萧就这么踩着线进了附中。程昕然知道后开始还有点不开心，觉得俩人认识这么久了，还以为高中能接着做同学呢。这一下愿望落空，她当然会难过。
　　钟萧说，现在信息时代了好不好，咱俩还可以发短信啊。
　　那时候翻盖手机刚刚流行起来，钟萧家里看她考得好也给她买了个，假期里俩人天天半夜发信息聊些有的没的。程昕然说，你得经常给我发啊，可别再说话不算话。
　　钟萧觉得自己基本算是个信守承诺的人，除了这次“不小心”上了附中，没怎么放过程昕然鸽子。当然啦，年少不懂事撒个小谎，忘件小事，无伤大雅的。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偷拿点零钱，背着大人带杂志回家看，偶尔逃一两节课去食堂......整体当然算个诚实守信的人。
　　但程昕然对此持怀疑态度。本来小学毕业后，玩得好的孩子们都相互通了气，是要一起上对街初中的。八月底钟萧还跟着大家参加了分班的模拟考，放榜后正巧还跟褚何一个班。可初一开学那天，老师点完名褚何才知道，钟萧她根本没有办理报道。
　　不仅仅没报道，钟萧也从家属院消失了。等褚何敲她奶奶家的门才知道，钟萧突然搬去跟她妈过了。
　　他们俩住的栋楼离得近，他原想着，等钟萧什么时候回来看奶奶，再跟她好好算账。只是没等几天，褚何初中军训结束了一回家才知道，连钟萧奶奶一家也搬回乡下去了，房子已经租给了新的租客。
　　程昕然说，开学第一周，褚何还跑她班上问了几次，问钟萧有没有找过她。
　　“她上哪找我？你俩住对门你都不知道，怎么跑来问我了，我还想问你呢。”当时程昕然也不高兴钟萧的突然消失，可她能怎么办，大家不过是半大点的孩子。一下子失了联络，她只能这么回答褚何。等过了半年，到了初一下学期，程昕然爸爸工作调动，把她转到了城南端的中学。和原来的初中正好一南一北。她还没来得及抱怨要离开刚刚混熟的小伙伴呢，没想到在这居然看再次到了钟萧。
　　只可惜这两年多的同学，现在又做到头了。
　　高中啊，钟萧边想边换着新校服。之前还好奇附中会换什么样的，如今新的校服在拿通知书的时候就一并买好了。夏季的是到膝盖的裙子配上两根背带，白的短袖领口压了圈藏青的边。中规中矩的，果然像老校长喜欢的款。
　　就这么想着出了门，公交上也陆续上来许多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钟萧被人挤着往车厢后门挪，跟着车晃了十来分钟终于到了校。校门口贴着的分班表前面全是人，钟萧一到这时候就会庆幸自己姓得好，往每页最后一看就能找着自己。
　　找到教室，放好东西，上课铃一打，班主任端着茶缸就走了进来。
　　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站在讲台前喝了口茶，目光在教室巡视了一圈，才清清嗓，开口介绍道：“我姓王，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别的先不多说，按照身高顺序，男女生到走廊站两列啊，排完座回来再点名。”
　　钟萧拿好包站到女生队后面，等着分位置。心里祈祷能给她排个好相处的同桌，最好成绩也好点，偶尔还能对对答案。轮到她正好分在靠窗，刚坐下来还没跟同桌女生自我介绍完，班里人也基本坐满了。等班主任再走进来，一室嘈杂慢慢安静下来。
　　她才端正身子坐好，就听到讲台前已经开始点名。点着点着，她身边同学也开始举手答到。同桌叫陈蓓蕾，人也长得甜美，钟萧小声对她说：“你名字真取得好，取得人如其名，不像我们家起名，随便把爸妈姓安上就完事了。”陈蓓蕾一听，笑了：“那还好两个姓都不难听啊，要是一个姓牛一个姓马你不完了。”
　　俩人正笑着，后排有男生突然答了一声到。
　　“还有人叫楚河啊，那有没有汉界。”陈蓓蕾边开着玩笑，边回头看了眼，然后靠近钟萧小声说，“长得蛮帅啊。”
　　“谁？”钟萧只顾跟她说闲话去了，也没仔细听，“叫什么啊？”
　　“楚河，”陈蓓蕾又回头看了眼，“ 你看看，长得真挺帅啊。”
　　钟萧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楚河，我小时候有个朋友也叫褚何，只不过不是同样的字。不过，他是哪个楚哪个河？想着想着，就回头一看，那个男生也正好在看她。钟萧有种被抓现行的感觉，赶忙回过头来。
　　“怎么样，你觉得帅不帅？”陈蓓蕾假装在抽屉里放书，低着头问。钟萧在脑海里对比着两张脸，好像有点像，也好像不大像。见钟萧没回话，陈蓓蕾又趁机回了次头，然后小声说：“哎，怎么好像他往我们这排看呢。”
　　钟萧刚想再回头看一眼确认确认，班主任茶杯往桌上一顿，就让大家开始记新的校规班规。好容易下课了，等她再回头看，那个男生已经站起来往后门走了。他一走，周围坐的女生们都叽叽喳喳聊起天来，偶尔还能听她们谈到楚河这个名。
　　钟萧想，要不等放学跟上去打个招呼，看看是不是一个人。可褚何好像没认出来她，听到名字也没反应，说不定早不记得这个人了。万一她一问，不是一个人，又或者人家想不起来，多尴尬呀，不然还是算了。
　　这一来一回想完，等放学她慢慢悠悠晃到公交站，好巧不起的，发现这人就站在站牌边。钟萧看见了他，仔细打量了一阵。附中的男生校服是白色衬衫和深色短裤，明明是稀松平常的样式，穿在褚何身上就显得十分板正。他单手插兜站在那里，比钟萧印象里高了不少。从侧面看过去，高鼻梁方颌角，钟萧心里开始赞同蓓蕾早上的观点了：确实挺帅的。钟萧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女生校裙的摆开的很小，再添上个背带，弄的她步子迈不太开不算，还得时不时注意背带有没有翻正。
　　没褚何穿上去潇洒啊，她心想。钟萧自我安慰，还有秋季校服没发呢，学校总不会大冷天的还让人穿裙子。秋装千万可别再是从前那种面口袋校服了，那种男女不分的运动装，穿她身上真的像套了个麻袋。不过褚何穿上去应该还行吧，钟萧想，高个宽肩的……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才发现，褚何也正看着她。
　　褚何早在转头看车的时候，就发现钟萧了。小学时候钟萧长头发扎个马尾，如今却剪了个刚过耳的妹妹头。小学褚何还笑过她，说：“不是说早上都起不来，还有时间扎头发啊？”
　　“我来不及当然叫家里人帮我呀，你这都要管，那下次就叫你给我扎。”
　　后来褚何真的给她扎过几回。
　　钟萧意识到自己正看着人发呆呢，立马回神，开口上前打招呼。“同学你好，我是钟萧，咱们一个班的，记得吗？”钟萧斟酌了一下语句，她想，这么问即使人家没想起来以前的事，也不至于太尴尬，就当她问的是想没想起来是同班同学而已。
　　看那人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钟萧不好意思的低了头，准备站到远一点的地方去。
　　刚准备转身，那人突然回她：“钟萧，是你不记得，还是我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