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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朝花 第一次见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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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萧认识褚何的时间,算一算已经几个十年了。
两千年的时候,人们似乎还没从上世纪缓过劲来,一切都缓慢而不拖沓。大家还住在单位集资的家属院里,小区里都是老同事,孩子们也都差不多一个年纪。
院子里最热闹的就是傍晚,孩子们做完功课就急着往楼下跑,一个叫两个,两个喊一群。从南门跑到北门,房前巷尾全是孩子们的嬉闹声。等天色晚一点,宣告着大人们下班的单车铃声就陆续响起来,孩子们再次被一个两个的捉回家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院子里好像总是这么热闹,即便当年捉蚂蚱的某个少女已经开始为青春痘烦恼,当年的下江滩的某个少年准备启程离开家乡。院子里总有新的孩子们在玩耍,像是不断有新的列车驶入同一条轨。
钟萧高考结束的那年夏天跟着褚何回来过一次。
看着这样相似的场景也不由得愣了很久,甚至没注意到迎面而来的滑板车。“想什么呢。”褚何一把拉开她,滑板少年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带起来的风吹得人有些恍惚,钟萧有一瞬间觉得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小时候的褚何。看见小小的自己拉着他跑,看着他俩在楼道里躲猫猫,看着她逗完了褚何在边上咯咯地笑。
“我真的已经认识你很久了啊,褚何。”钟萧偏着头看着他眼前的那点碎发,突然很想伸手拨开,可还是忍住了。
褚何没有回话,却没有放开拉住她的那只手。
第一次见到褚何的情景是什么样子,钟萧记不起来了。事实上,小学以及很多之前的事,她都记不太清。褚何说的是,没有什么第一次见面,打钟萧生下来他俩就认识了。小学时候的钟萧经常问,褚何被问得多了,就会编个所谓“初相识”搪塞她。
有时候他说是在小区院子里那次,钟萧抱着空的兔子笼,求他帮忙找藏在草丛里的兔子。钟萧听了恭维地说,你确实很擅长找东西。褚何回,我不擅长,只是兔子躲在哪里吃草,那一块的草会晃动而已。有时候他说是在桃林的石凳上那次,钟萧点着脚想要够树上结出来青涩的桃子。好容易弄了一个下来,自己却不吃,非要褚何先尝一口酸不酸。有时候他说是在木水车边那次,观景池的水早就干涸,池中的白鹭雕塑也有些残破,钟萧一个人坐在池边,呆呆地看着那些雕塑,突然问:“它们有一天会再次飞起来吗?”
“你当时怎么说的?”钟萧问。
“我说,它们早就死了。”褚何答,“雕塑又没有生命。”
钟萧听完后笑了,抱怨道:“你怎么从小就这么缺乏想象力啊。”
“事实而已。”
钟萧在心里白了他一眼,说:“我会看不出那些是假的吗?褚何,你好不浪漫的。”
小学时候,班上的语文老师要求大家拿一个钢圈套着的“素材本”写小日记,说是为了日后周记作文什么的积累素材。巴掌大的小本子,要求一天写一面就行,有时候课堂有空了,老师便走下来挨个看,但不会读出来。钟萧常常不写作业,但因为买了喜欢的本子,这项作业倒是不会落下,一写三四年。直到后来初中,高中,她都保持这个习惯,闲了就写。
褚何虽然没承认过,但是只要钟萧离开座位,他马上就会去她抽箱里找那个本子。陆子桀有时候看到他这么搞,就眯着眼等着,褚何看完了回来,他便敲诈一小包零食。褚何每次都给,即使陆子桀从来没威胁过要去把什么事告诉谁。程昕然看到了还挺惊讶,说:“褚何你怎么天天给他零食吃,怕他欺负你,交保护费呢?”陆子桀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他可不是怕我,他怕钟萧呢。”
直到后来,在褚何家书房把这些小本子翻出来,开始钟萧以为这是他自己的,翻了两页后拿起来举到电脑前,挡住褚何看的邮件。褚何摘下眼镜,从她手上接过来,问:“怎么想起来找这个看了。”
“这是你多大时候写的?你字也这么丑过吗,我都认不清写了些什么。”
褚何靠在椅背上,揽住钟萧,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腾出右手去翻这个本子:“那我念给你听。”
念着念着,钟萧觉得不对劲了:“等下,这不是你写的吧。”
“嗯,作者正拜托我帮忙辨认她的字。”
钟萧把本子抢过来,一页页翻看自己稚嫩的笔迹。纸上那些旧日回忆,如今逐渐鲜活起来。虽然很多都新鲜得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但她问,褚何就愿意跟她讲。他们早已长到足够大了,钟萧收集着记忆里的这些片段,想起不知道哪里看来的一句话:这些点滴,都是岁月里藏着的温柔。
只是她懂的晚了,很多事就不一样了。
陆子桀后来和褚何做了很多年朋友,即便他们当年并不知道。陆子桀总是说,褚何,我跟你的缘分可比你跟钟萧的强多了。我们小学中学哪怕大学都在一起,你看你,进入社会了还拖着我不放,你是什么意思,缠着我,怕不是对我也有意思?褚何不理他,他自言自语一会也就闭嘴了。
褚何想,要说缘分,他跟钟萧怎么不算有缘?明明好像每一步都可以继续走下去,继续走很远,明明这盘棋是可以一直走下去,走不完的。钟萧总是会在下到正酣之时,起身离开棋局。原来他以为的平缓之下一直暗流翻涌,这些暗涌搅散了他和钟萧的太多时间,太多缘分。
钟萧也有在他身边感叹过,很多重要的事,她都记得模模糊糊。她每感叹一次,褚何心里就会烦一次。这么多年,钟萧时常显得什么都不在乎,像是缓慢流淌的溪水,流淌着,不回头。钟萧越是显得游刃有余,褚何心里的挫败感就愈强烈。好像他和旁人在她心中也没什么不同,好像这么多年只有他一个人在纠缠着不放手。
“像是那么多年里,她都不曾把我放在心上,不曾把任何人放在心上。”褚何不甘地想,“不然凭什么这些事,我想忘都忘不了。”
像很多平凡的故事里说的一样,褚何是孩子里成绩好的那一个。不止是成绩,他哪方面都要更好一点,非要说哪里输给钟萧,可能也只怪他长个子太晚,小学都毕业了,他穿上鞋才到钟萧耳根那么高。
家属院里有个矮矮的墙头,夏天傍晚的时候,从墙的另一头会有风吹来,钟萧和一大帮孩子们总是爬上去墙头坐,唱起歌。褚何爬上不去,就一脸不高兴的抵在门栋的铁门边,钟萧喊他他也不应,等各家大人们喊着回家吃饭了,钟萧走过门栋,褚何就说:“看,还不是我帮你把着门,不然你怎么进去。”
钟萧:“我按门铃让我奶奶开呗。”
看吧,钟萧噎人的本领从小就是在褚何这练熟的。
小学里发生的事情,他们记得的部分有些偏差。但钟萧确实记得,褚何五六年级开始就会一阵儿一阵儿的,有时候就莫名的不怎么搭理人,像摆着脸色对她。那时候褚何个子矮,坐钟萧前面。钟萧跟程昕然一桌,课堂上两个小女生叽叽喳喳,说说笑笑个没完。聊到兴头上,钟萧总想把好学生也拉下水,就去踢褚何的椅子脚,但怎样他都不应。程昕然就说,你是不是哪里惹到他了,怎么他不理我们?
开始钟萧也这么觉得。他俩放学走回家的时候,钟萧总买点炸串烤肠什么的来讨好他。褚何也不拒绝,一边吃一边接过钟萧的书包,偶尔应两句话,走着走着就到了家。
钟萧就会抓着机会笑褚何,说:“怎么,上课时候不是还生气了吗,那现在干嘛一直拿着我的包?”
褚何每次都一脸理所当然地说:“你爷爷说了,要我看着你别掉东西。”
钟萧后来好奇便问起这件事,褚何开始还试图否认有这么一段。
“我对你一直都很有耐心的。”看看沙发上的钟萧,沉默了一会,褚何回头继续看着电脑,声音平稳地说,“只是那时候我都十来岁了,也会不好意思的吧?”
“什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跟我说话吗?”
“没有。是不好意思跟你走太近,我怕丢脸。”
程昕然听到这件事后大笑,对钟萧说,你看褚何贱不贱。
钟萧想,贱吗?这么些年,犯贱的早就不止他一个。
那些日子里的天真童趣的陪伴,淡化后藏进岁月的皱褶。等大家都长大了,才发现他们的过往早已交织在一起。只不过彼时的他们还活在千万个不确定中,而就在这些不确定里,一次又一次,他们错开了对方曾伸出的手。
等到后来,大家周末里时不时约出来下馆子,也会聊起很多从前的事,他们的中学,他们的大学。有时候会听得钟萧一脸迷茫,根本不记得发生过这些事。陆子桀会借机打趣地问褚何:“你看她这也忘了,那也不记得,怕是有一天也要问,你褚何是哪位。”
褚何顺手给钟萧递纸巾,然后说:“我看她敢。”
他们小学毕业那年,院子里的广玉兰掉了一地。搬家公司的货车无情地碾碎花瓣,故事就要从新的地方说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