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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成绩单 存电话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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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钟萧初中之后,她爷爷奶奶就搬去了城郊,平常学期里,只有小长假时,钟萧才有机会回去。腊月二十学校终于放假,钟萧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客运站坐大巴。班车是开往邻县的,奶奶家并没有太远,大约半个小时就能到老屋沿街一侧的路口。乘客们皆是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车厢里空气不流通,沿路司机又常常急停,钟萧觉得胸口发闷,便伸手掰开窗户卡扣。窗外凌烈寒风趁机钻了进来,她才觉得好了些。打起精神,钟萧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只剩十来分钟了,就能看到在路口等着的爷爷了。
每次钟萧回来,爷爷都要站在路口,要么是看人下象棋,要么是在杂货铺同街坊唠两句。但只要远处有车声响起,爷爷总要伸着脖子探一探,看是不是钟萧到了。
“爷爷!”钟萧老远就看见爷爷了,一下车连跑带跳地奔过去。爷爷咧着嘴笑,喊她,叫她注意别摔着。等到了屋里,菜已经端上来两盘。厨房里高压锅正在放气,滋滋啦啦,香气扑鼻。钟萧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趁奶奶没防备,她突然一拍。
“哎呀!”每次回来钟萧都这样,奶奶每次都警告她,做饭的时候不要吓她。
“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还什么惊喜,你爷爷一大早就去路口了,就等你的车。赶紧把菜端出去,做了你最爱的三杯鸡。”奶奶说着就从锅里夹了一筷子,钟萧凑过去,一边吸气一边嚼。
“太好吃了啊。”她闭着眼感叹。
奶奶笑了,关上灶火,招呼她端好菜准备吃饭了。
午后的阳光散落在小院里,钟萧搬出两张藤椅,和奶奶两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托着腮跟奶奶讲着学校最近发生的故事,讲考试的难度,讲食堂的饭菜,讲元旦的晚会……奶奶一边听着,一边剥出几颗核桃仁塞进钟萧手心里。
“嗯,我不要核桃。”钟萧嘴上拒绝,手还是很自然地接过来:“不好吃,我们吃芦柑呀,一人一半好不啦?”
“核桃补脑的,你现在正是用脑的时候。”奶奶说着,继续从筐
里捡出两个核桃。
钟萧剥着芦柑,像小时候一样,把皮对折,细密的水汁立刻喷射在空中。钟萧对着光,指给奶奶看:“你看,下了橘子雨。”
奶奶也笑了:“小心进眼睛,这水可酸了。”
钟萧玩了一会,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手上刚玩得全是汁不方便,就把口袋凑到奶奶身边:“帮我看一下什么短信,估计是提醒我充话费了。”
奶奶戴上老花镜,翻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的念:“新信息,褚何。”
“谁?”钟萧核桃嚼到一半,“拿来我看看。”
奶奶把手机递过去:“是不是以前院子里何老师的外孙,好像是叫这个名字吧?”
钟萧没想到奶奶还记得:“是哦,现在跟我一个班。”
奶奶摘下眼镜,拿起布仔细擦着,说:“那时候何老师不愿自己外孙跟他爸姓,你是不知道,他爸爸家根本看不上何老师女儿。”
钟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秘辛”,一下子来了劲,短信都还没打开,她就追问道:“为什么啊,何爷爷家还不好吗?我记得那时候他家书房挂了好多字呢,都是何爷爷写的。”
“是啊,何老师,李老师,都是院里退下来的老教授。但听说他这女婿家里蛮有来头的。”
“什么来头?”
“具体那上哪知道去?毕竟是人家家里事。他女儿年轻的时候就是要嫁,不听劝。”讲到这里奶奶拍了下钟萧,“你以后可不能这样,你妈的话还是要听。”
“嗯嗯,”钟萧敷衍两声,“接着说啊,后来呢?”
“有什么后来,后来你不都知道了吗?”奶奶白她一眼,“后来你妈刚怀上你不久,何老师家就抱上外孙咯。”
“那怎么不想他姓褚?”
“嗯…这也都是听说啊,你爷爷说的,说是她女婿家里不愿认这个孙子,哎都是听说,他给你发什么了。”奶奶没再多说什么。
钟萧按开短信。
[考得怎么样?]
“他问我考得怎么样。”钟萧一边编辑回复,一边对奶奶说。
“吃饭的时候听你说比上次进步了,保持啊。”奶奶想到钟萧成绩进步,心里高兴,顺嘴一问:“何老师家的考得好不好?”
“那可是太好了,肯定第一啊,想都不用想的。”
奶奶有些惊讶:“这么厉害?小时候他还常来家里玩呢。不过也是,何老师两个那可是高级知识分子。你要向他学习,多交流交流啊。”
[进前二十了,你肯定还是第一,好厉害啊。]
按下发送键,钟萧合上手机,打了个哈欠。南方的冬天不像北方,屋子里比室外冷多了。这个点的太阳正当头,照得人浑身暖洋洋的,钟萧不免有些困了。蜷在藤椅里,她盯着手机,脑子放空。从存了褚何的电话那天起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联系自己。钟萧有时候跟程昕然发信息,在联系人列表里,常看见褚何的名字跟程昕然在后面。但她从来没联系过褚何,无论是电话还是短信。
存电话的那天,王朗他们不就说过,褚何不爱回信息的。
钟萧心中生出些莫名的窃喜,自己应当是有点不同的吧?他对我,我们认识这么多年,肯定不止普通同学关系。可不算普通同学,算什么,朋友?好朋友?
算好朋友的吧?他们还常常一起回家,褚何还给她买过牛奶。可想到这里,就不由得想起辛颐。他肯定跟辛颐关系更好吧?初中开始就是同学了,他们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
什么程度?什么程度。钟萧有点泄气,要么就是已经在谈了,要么就是马上要谈了吧?
边想着边掰下一瓣芦柑放进嘴里,甜腻的汁水立刻在她口腔爆开。明明现在芦柑正当季,钟萧吃了几瓣就不想吃了,越吃越酸。手机屏幕停在“发送成功”界面,钟萧握在手里,两眼无神。奶奶在一旁搓花生衣,午后枝头雀鸟偶尔闲聊,这样的静谧安详渐渐将她也融化。
就在她感觉自己都快睁着眼睡着的时候,屏幕一亮。
[作文你写的什么?]
钟萧想了想,这次命题是一次克服困难的经历,要求写记叙文。她平常本来就有写日记的习惯,说起来,这还是当年在小学老师强制要求下慢慢养成的。话虽如此,但谁会在日记里像写作文似的,还把前因后果交代清楚,再保证逻辑结构明晰合理。所以卷子刚发下来,她看到作文题后,就一边做前面的客观题,一边思考能写的事件。
[很老套啊,编了一个第一次骑自行车的经历。]
[现在还不会骑?]
[很多人都不会好不好。]
钟萧眯着眼睛,啪地合上手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期末考完最后一门,褚何本来想等钟萧一起回去,顺便问问她寒假有什么安排。没想到等他走到隔壁考场往里一看,钟萧早交卷走了。褚何高个腿长,步子迈得大,直到走到车站,却还是没碰见她。
等褚何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钟萧的号码,在编辑页面打出一行:今天怎么交卷这么早?
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会不会太刻意?褚何想了想,又重新打:寒假准备干什么?
还是觉得不合适,上来就这么问会不会显得莽撞,又或者钟萧不愿意说的话,他怎么接下去?
直到保姆来敲门喊他吃饭,褚何的信息还是一条都没发出去。
三天后,学校发成绩单,钟萧也没有来。
褚何望着钟萧的空位,心里没来由地烦躁。
等成绩单发到他们大组的时候,陈蓓蕾喊住学委,说要帮钟萧带她的那份回去。班主任总结了两句成绩之后,各科任课老师也都表扬了几个同学。褚何的成绩早就没什么新意了,老王甚至调侃了一句说,现在劝褚何胜不骄败不馁,都显得有些多余。
虽然钟萧没来,但她的名字也被提到了两次。物理老师点了一下附加题做对的同学名单,英语老师夸了一下她作文用的几个从句。
“笑什么呢,”王朗回头看见褚何面露笑容,“总考第一不腻吗,还这么开心啊。”
褚何抬头,没注意自己笑了:“没笑什么。”
讲评完卷子,在同学们都陆陆续续离开的时候,褚何走到陈蓓蕾边上问:“怎么要你帮钟萧拿成绩单?”
陈蓓蕾答道:“她回她奶奶家了,就让我帮忙带回去。”
“给我吧,我跟她奶奶家住得近。”褚何的手虚握着,掩口轻咳了一声。
“OK啊,那给你了。”陈蓓蕾把成绩单递给褚何,“开学见。”
褚何直接去了外公家。家属院还是老样子,外公见到他有些惊讶:“还没到小年呢,怎么今天就来了。”
“正好过来送东西,就直接来了。”褚何撸起袖子进了厨房,“午饭还没做完吧?剩下的我来。”
外公把身上的围裙脱给他:“你吃的话,再炒个油菜就行,昨买的盐卤还有一半在冰箱,一会我给你热热。”
褚何点头,转身沥干菜叶倒进锅里,呲啦一声,他拿起锅盖挡着嘣出来的油花。
“对了,”褚何翻了两下铲,“隔壁原来住的钟爷爷一家,搬回来了吗?”
“老钟啊,没呢,年底体检的时候还说准备年前来收一次租呢。”褚何爷爷回答,“怎么问起他们家了?”
“钟萧你还记得吗?”褚何关了油烟机,厨房一下安静下来。
“钟家孙女啊,记得,小时候你老粘着人家嘛。”
褚何觉得是不是灶边生出的火气,打得脸有些热,索性又把油烟机打开。
“没有粘她吧,她现在跟我一个班。”
外公说:“也好几年没见了呢,小时候长得多可爱啊。”
褚何把筷子摆好,俩人坐下来安静吃饭。外公夹了一筷子金钱腿到他碗里,金钱腿切片蒸过,皮韧肉软,甜味吊出肉鲜,咸味压下油腻。一切水到渠成,恰到好处。
褚何想,外公没说错,现在她长得更可爱,水到渠成,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