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灼热荒原 “你愿不愿 ...
-
最近余雁北身上的伤又多起来了,他经常人间蒸发似的,一消失就是三四天。
冰凉的药膏抹在血肉模糊的皮肉上,旧伤没好透又被撕裂开来,余雁北疼得直吸溜冷气。“别乱动。”岳江言没好气地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用棉签去蘸碘酒。光滑的指腹贴着伤痕累累的后背,他眸子暗了暗:“你是不是傻?”
“啊?”余雁北忙着敲打键盘,电脑屏幕上的照片他必须一张不落记进脑子里,这是余成丢给他的烫手山芋。他老人家不愿意干见血的脏活,就让他去收拾那帮倒霉蛋——自己儿子会不会有危险,他不关心,不在乎。反正这活接也是接,不接也是接,余雁北看着隐隐作痛的左手,已经被小兔子缠好了绷带,被人用匕首扎了个透,他居然一直到看见岳江言才感觉到疼,路上任由血不间断地流。
习惯了。
“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呀!”岳江言像赌气一般拧了拧余雁北的耳朵,看到他哎呦哎呦直叫唤,还不忘龇牙咧嘴地做鬼脸。“别干这行了,行吗?”岳江言很久没有这么认真地和余雁北说话了。他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在生根发芽,最近几天更是严重,昨天梦到自己和余雁北见的最后一面是在医院的停尸间,两个人隔着裹尸袋,再也没机会说一句话。男孩最后死在自己最讨厌的地方,他孤独地来到这个世界,现在孤独地走,没有一个家人来看他。风吹倒了搁在窗口的书,岳江言惊醒了,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一枕头眼泪。
“别去了,好不好?”男孩终于停下手里移动的鼠标,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鼻梁上贴的创口贴给这张俊俏的脸平添几分滑稽。岳江言一度怀疑老天爷本来想着让这傻子靠脸吃饭,给他生了这副人见人爱的模样,看到就挪不开眼了。
“可是我没得选呀。”男孩耸耸肩,冲他痞痞地一勾嘴角,捋了捋额角垂下的碎发,挡住伤疤。冷不丁重重地给了岳江言一个拥抱,两个人往后倒,跌进柔软的席梦思。他像和主人撒娇的狗狗一样,蹭蹭这里蹭蹭那里,脑袋深深埋进兔子先生的脖颈。“别担心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看到兔子先生就笑,一笑就温柔起来。
身上压着的这人多少也有170斤,岳江言像哄小孩一样捏了捏他的腮帮子:“那个……你先坐好,我要被压扁了。”男孩听了更像个八爪鱼似的张牙舞爪。“你要是不听话,我就不理你啦。”听到这话,他才乖乖地下去,苦大仇深地把脸埋在枕头里。岳江言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欺负了幼儿园的小朋友,正寻思刚刚语气是不是太重了,枕头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雪白的天鹅绒满天飞。
草。摆放好的瓶瓶罐罐被扫落到地板上,药水流得到处都是,整个房间就像刚刚被轰炸过。
“谁要你刚才凶我!”岳江言看到男孩脸上终于露出了同龄人的顽皮与灿烂,积累了二十多年的阴霾一扫而光。他正在从冰冷的AI 变成真真正正的人,他会高兴会悲伤,也会疼。正想得出神,突然觉得腿上一凉,那小子居然把自己的睡裤一把扯了下来,紧接着前襟的纽扣也叮叮当当掉到床底。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凌乱地落下火热的吻。他扣着自己的腰,蛮横得像要把骨头都按碎。
岳江言没想到这块木头会玩这么一出,又羞又恼,想推开他,可男孩单手就握住了他的手腕,再度欺身压上来,这下他看得真切,菱形眼里的狡黠和欲望,像仲夏夜燎原的火。余雁北的肌肉线条流畅得漂亮,饱满却不过分,倒三角的身形在月光下把身下的人笼照在阴影里。
羊肩般细腻的手攀上劲瘦的腰间,小声的抽泣与呜咽融入几十公里外车水马龙的喧嚣。兔子先生原本不沾七情六欲的脸泛着羞怯的粉,像玻璃瓶里养的水仙,娇滴滴。像璞玉雕琢成的人,每一处肌肤都晶莹光滑,覆着薄薄的肌肉,现在被某个调皮鬼印满了胭脂的红。
“你的心……”岳江言把耳朵贴近余雁北的胸口,听见跃动的节拍,好像隔着草木岩石听地幔里岩浆奔涌。“怎么跳得那么快?”这人曾经一度产生错觉,连心跳都有固定好的频率。
没有回答,但搂着他的臂膀收得更紧了些。“是不是爱一个人才会这样?”尾音低沉,懒散而略带沙哑,听得却像深冬温暖的围炉夜话。
没有想好答案,岳江言沉默了好久,认真地望向男孩眼眸深处:“其实你不用那么着急知道。你还年轻,先学会爱自己,在去爱别人。”
岳江言知道自己很傻,余雁北是余成的儿子,就像因果报应一样摆脱不了干系,他手里的刀拿起就放不下,纤细的风筝线怎么对抗得了肆虐的飓风。可这个傻瓜也倔强得要命,上百公顷荒芜的土地上,他握紧拴着风筝的细线,任凭手掌被割出一道道血痕:“我在乎你,所以我不放手。”
“你等下再走,陪我多看一会儿月亮。”兔子先生扯住男孩的风衣下摆,眼睛亮晶晶,星空都被衬得黯淡。
两个人坐在床沿边上,十指相扣,月亮很圆,挂在桂花绽放的枝头。男孩脸上的薄凉与狠戾被月色的温柔淘洗得干净。门被轻轻关上,缠着绷带的手摸向口袋里的刀,却隐约产生了想和它告别的冲动。“就这最后一次。”
……
……
……
任务出了岔子,对方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了消息知道他要来,地下仓库的灯骤然亮起的那一刹那余雁北就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单枪匹马地取别人人头在他看来是家常便饭,可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预判。先前踩点布下的定时炸弹也没有爆炸,应该是被人提前发现拆除了。
“你爸还真不把你当人看啊——”那张脸余雁北再熟悉不过,狭长的伤疤在讥讽的笑容里又狰狞丑陋上几分。上学的时候李少禹带着他的狐朋狗友把自己围在巷子里打得半死,现在兜兜转转又碰上了。“冤有头——债有主——”李少禹跺了跺价值不菲的皮鞋,难掩得意与兴奋。他指着自己脸上的疤,弯下腰刻意拉长了声调:“今天老朋友见面了,我是不是该给余家少爷个回礼呀?”从保镖手里拿过匕首,他今天高低要把这小子身上开几个洞。
腿应该是被打断了,余雁北硬撑着想站起来却又重重跌回去。嗓子眼里腥甜的味道往上涌,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你给我跪着把皮鞋上的灰擦干净,咱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李少禹像看垃圾一样看他,见那人一声不吭,便把匕首朝左肩胛狠狠捅进去。
余雁北本来因为失血过多昏昏沉沉,现在立刻清醒了,之前子弹的贯穿伤还没修复好,刀刃刺穿绷带径直扎到肉里。他抬起头,轻蔑地笑起来,血顺着下颌滴落——他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这点把戏吓不了他。
就在李少禹准备刺第二刀的时候,电话不合时宜地响了。“李先生吗?今晚一块儿去喝酒啊?”
把沾着血的手在衣服上胡乱地擦了擦,“妈的”李少禹暗骂一声,旋即堆起虚伪的笑脸:“啊对,岳先生您好您好,不过……我现在手头上有点急事走不开,要不咱改天?”他最近在官场上也混出了点名堂,知道哪些人的面子该给,哪些人需要特地巴结。岳先生就属于他得腆着脸往上贴的那种。这么一想他心里更是恼火,抬手又是一刀。
“没事,我们等您。来的时候麻烦从文熙路绕一下,捎上我的小朋友。”李少禹以为岳先生在外头金屋藏娇,这小朋友想必又是哪个花花草草,这种行为在他们圈子里早就见怪不怪,便连声答应。
“冒昧问一下,您家那位怎么称呼?”岳先生能看上的想必也不是一般货色,有机会自己也想见识见识这倾国倾城的人物。
电话那头依旧不疾不徐地说:“余雁北。他最近不小心摔了一跤腰伤着了,你扶他上车的时候注意点。”
李少禹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天没缓过神来,可脑门上早就因为恐惧渗出冷汗。见他不搭腔,岳先生显然有些恼怒:“李先生要是不方便就直说吧。”停顿了几秒,接着说:“还是……李先生您有什么难言之隐?”看不到脸,但显然能感受到他在冷笑。
惶恐的表情看得李少禹的保镖们满头雾水,他们瞧着自己的主子整张脸红一阵白一阵,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像筛糠——完了,这小子现在攀上高枝惹不起了。拉良家下水,劝风尘从良,这事儿他们可是玩惯了的,但万万没想到余雁北这么清高的人居然能放得下身段豁得出脸。
“算了,要不是王总刚刚告诉我,我还真不知道小朋友上学的时候和您有点过节。那就不麻烦您啦,我自己去接。”轻飘飘的话在李少禹耳朵里却句句都像是威胁,平常装模作样的本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忙不迭地把自己打了余雁北的事儿全招了,就差没给对方磕几个响头。岳先生的语气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是淡淡地回道:“那看来矛盾不小啊……我的小朋友这么多年还这么不懂事,得罪李先生了。但还是烦请李先生把他先送到医院去,过几天我亲自登门和您赔个不是。”
这分明是打算秋后算账,李少禹宁可自己当场挨一顿胖揍,就当一报还一报。可到头来他还得硬着头皮把余雁北送到医院,在医院大厅他看到岳先生和王总早就在大厅等他,面色不善。“到底是什么矛盾,还用得着拿刀戳几个。窟窿呢?”王泽眯起眼睛明知故问,露出危险的笑——火上浇油他可擅长了。刚喝了几杯,冷白的脸抹上微醺的酡红,优越的五官看上去格外妖艳张扬。李少禹知道这两位他一个都不能得罪,可最让他慌张的是岳先生只是看着几页医学报告一言不发。
“滚吧滚吧。”这倒霉蛋看着就烦,还不如眼不见为净。王泽挥挥手,李少禹如逢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隔着病房的玻璃,王泽理了理在夜店疯得散乱的头发,挑起眉问:“这小子长得确实有那么点意思,怪不得你那么上心。”岳江言白了他一眼,朝他胸口就是一掌:“离我远点,身上又不知道沾的哪个小鸭子的香水味儿,难闻死了。”
我的小朋友,我会等着他回来看月亮。
冰冻的荒原,也可以昼夜间燃起熊熊烈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