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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孤独病人 ”你知道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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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的康复中心里孩子们在踢皮球,脆生生地笑,风吹动紫藤花,翻滚着淡紫色的波浪。
“外边好热闹。“岳江言小口小口地吃着Andre削好的苹果,”我能不能下楼溜达溜达?“
Andre犹豫地挠了挠金色的头发,万一这哥跑病房外头出了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可怎么交差啊。“要不——“他眼珠转了一圈,骗过脑袋试探性地问:”等你的伤再养一养?“
小兔子的嘴角往下撇,没好气地把苹果搁在盘子里,眼圈泛起委屈的红:“我就下去散散步嘛,这个不行那个不让……“一边嘟着嘴一边用余光偷偷看弟弟的脸。
Alex不在,他这个当弟弟的彻底拿这小兔子没辙了。虽然被千叮咛万嘱咐要看好他不能让他出病房半步,可一看到这小兔子软乎乎地和自己撒娇,Andre的心立刻软了下来。他打开门看了看走廊,发现医生护士都不在,才折回来轻声轻气地弯下腰,小声嘀咕:“就半小时。”小兔子无精打采的眼睛里立刻敞亮了,抱住眼前的人摇来晃去,直把Andre弄得眼冒金星,五颜六色的耳坠叮啷作响。
“Don’t tell Alex I take you out.”
“OK.”
太阳把岳江言苍白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Andre才发现他比先前整整瘦了一圈,甚至罕见地沉默寡言起来,哥俩最近为这场风波忙得焦头烂额,花大价钱跑断腿才堵住记者的嘴、按下报社的笔,把消息瞒了个滴水不漏。Andre也和Alex提起过岳江言最近不对劲,平常和自己一样闹腾的人突然这么安静一定有问题。
“可能是因为无聊吧,咱有空就去陪陪他。”Alex取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岳江言的手机,飞快地删除一条条联系方式和聊天记录——最保险的做法就是把和余家有关的一切全部从岳江言的脑子里抹掉,虽然有点残忍但他们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Forgive me.”他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投下疲惫的阴影。被领养的孩子被视如己出,他们早就在教堂起誓:”我们的命是你们给的,随时可以拿去。“岳江言有的,兄弟俩一件都没少。家庭就是个大染缸,人情世故生意往来就算是榆木疙瘩熏陶个几年也能明白个八九分,更何况双胞胎生来脑子聪明。现在家里只有他们两个管事了,双胞胎们在空荡荡的餐桌两端深深望向对方的眼睛,然后同时点了头:岳先生岳太太回来之前,这个家他们要用些手段护住,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可是小兔子会伤心,他明明很喜欢余家那个二儿子。”Andre画着眼线的眼睛局促地眨了两下,“你确定这样没问题?”
手机被重新丢回文件袋,Alex的脸冷下来:“我们只需要保护他,万一他见了余雁北又受刺激怎么办?就算是私生子也还是余家的人,他们家什么德行你还不清楚吗?”听出来他生气了,Andre识趣地闭上了嘴,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小北怎么样?”冷不丁岳江言抛来一句,“我想给他打个电话。”
“应该挺好的……那个——你最近还是多多休息,别碰电子产品了。”Andre搞服装设计也算赚了个盆满钵满,天天周转于各个时装发布会,早就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是在岳江言面前,这措辞自己听着都觉得漏洞百出。不过好在眼前这人看上去没起疑,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真是的,也不来看看我……“小嘴又嘟起来,像挂着个油瓶。平常家里骄纵惯了,有点任性也正常,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兄弟俩平常你一句我一句地哄哄,那人就又眉开眼笑了。皮球一蹦一跳地冲过来,好巧不巧落进了不远处的水池里,溅起一大朵水花,金鱼吓得四散而逃,搅起满池的五彩斑斓。”你帮人家捡起来吧。“看那几个小孩忙不迭往这里跑,甚至都急得眼泪汪汪了,岳江言扯了扯Andre的衬衫下摆小声说道。
“那,那你待在这里别乱跑啊。“
看到Andre跑到水池边上挽起袖子,撅着屁股捞皮球,岳江言就慢悠悠地乱逛,不知不觉就出了医院大门。隔着马路还有家精神病院,尖塔状的屋顶,早已斑驳的墙体前些日子刚被重新漆上石墨色,树木参天像是有意挡住照进窗户的阳光。“来呀,再靠近一点儿……对,再靠近一点儿……”再回过神来岳江言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精神病院员工居住区前的花园里了,那些病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从他面前经过,脸上都带着诡异的微笑。明明是艳阳天,这里却有不知名的冷意悄悄钻进骨髓,空气里也似乎弥漫着雨后丛林里腐烂菌菇的味道。
肩膀被人猛地拍了一下,岳江言一回头就看到一个女人歪斜着脑袋冲自己扭曲出一个不知能不能算得上笑的表情。她的十个手指甲都被拔掉了,裸露出的青白皮肤上到处都是淤青和抓痕,有的已经结痂,还有的正在往外渗血。口红在嘴边胡乱地晕染开,居然衬得这张脸有了点生机,依稀能让人看出她先前娇滴滴的漂亮模样。“你是言言吧?”她的手使劲摁进岳江言的肩膀,正好是其中一个弹孔的位置,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等等,她叫自己什么?
岳江言突然想起之前余雁北给自己看过他的日记本,里头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里头的女人和眼前的这张脸诡异地重合起来。蒋婉婉?她怎么会在这里?
“雁北之前老是喜欢和一个人打电话,打好久好久……那个人是你吧?“蒋婉婉睁大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里头藏不住兴奋和癫狂。”他现在过得好不好?你一定知道对不对?快点告诉我,快点告诉我!“”你俩最近是不是还要出国啊?“
“不,我不知道。“自打住进医院,余雁北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罕见地失眠,在枕头上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写余雁北的名字。余雁北从来没有给自己打过电话,没有提过出国的事,那个人自然也不是自己。岳江言机械地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他没办法回答蒋婉婉的话,是他自己唐突地闯进余雁北的生活的,是心甘情愿又自甘堕落的飞蛾扑火,怪不了别人。
看他摇头,女人突然发狂似地蹲下去,狠狠撕扯自己瀑布般的头发,“不可能!骗子,你撒谎!“护工看到了,赶上前来想把她拉走。被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来,蒋婉婉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无数只手,冲回到岳江言面前,声音异常冷静和方才的歇斯底里判若两人:”我儿子怎么会输给余家另外的那个窝囊废,交给他的任务他没有办不到的,你看人家真的动心了呢……“护工扭过她的双手,像把牲口拖进屠宰场一样把女人拉扯走,”你真以为雁北喜欢你吗?你不知道他对每天装作喜欢一个不相干的男人有多恶心!这都是余成那畜生安排好的,你懂吗?雁北马上就能来接我走,你别去招惹他了,行不行?“蒋婉婉毫无征兆地又大叫起来,脖子上的血管暴起,像游窜的小蛇。
不相干,恶心,安排好的……岳江言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点点用手术刀割开,疼痛让他的大脑无法思考。蒋婉婉的胡言乱语像从湖底伸出的触手,拉住他的脚踝坠入阴冷恶臭的沼泽。
“江言!“Andre从马路那头跑过来,差点被飞驰而来的公交撞上。”对不起,对不起……“他从后头抱住小兔子,愧疚得声音里都带着哭腔。”那个皮球飘得好远,我够不着,不小心摔下去了……“见怀里的人像块木头,呆愣愣地似乎下一秒呼吸都能忘记,他才发现不对劲。”喂,你怎么了?“
头好疼,好晕,为什么白玫瑰开在天上呢?我没有办法呼吸了,心脏是不是被挖出来了……
救命,救命,救……
只是轻轻一晃,岳江言居然直直地倒了下去,眼睛紧紧地闭着。乌云聚拢,骤然间大雨倾盆,Andre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没命地往医院赶,那一刻他真的觉得死都不能弥补自己的罪过。“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呢,我该死……“
整整一个星期,岳江言高烧不退,医生对照病例看了好几遍,定期换药也没淋着雨,突然病成这样也算是件怪事。他从寡言少语变成了长久的沉默,时不时地会捂住脸嚎啕大哭,哭到嗓音嘶哑说不出话。Alex放下正在500公里外的专家讲座赶回来,也没查出个名堂。眼见着岳江言原本璞玉般的脸逐渐变得像蜡烛一样惨白,偶尔带着病态的红,他慌了。后来他和Andre干脆整夜整夜轮流陪着小兔子,寸步不离。
直到有一天,到了吃药的点,Alex睡眼惺忪地从病床边上爬起来,打算去翻找那堆花花绿绿的瓶瓶罐罐——因为情绪不稳定,岳江言身上有几处伤口发炎了,还多了些说不上名字的病症,只能靠吃药拖着。“他是不是真的不喜欢我啊……“他被身后幽幽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盛满温水的杯子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连忙把脆弱的身腔紧紧抱住,眼泪瞬间渗透衬衫的面料,整个人颤抖得像暴风雨里挣扎的蝴蝶。正想着怎么圆这个谎,电子显示屏上的心跳突然剧烈波动,怀里的人触电一样剧烈地抽搐,Alex作为医生第一次在病人面前束手无策,大脑一片空白,他从自己的医药箱里摸出一管镇静剂,蓝色的药水流入血管,小兔子不闹了。他是真的害怕,害怕到忘了按急救铃。
睡一觉,睡一觉就翻篇了。Alex找出差点就要送去销毁的手机,犹豫再三还是按了开机键。
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我的心好疼,疼得快要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