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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外 “这不怪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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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未醒的睡莲,避暑的比目鱼,你是踯躅于竖琴上一闲散的无名指。——洛夫
习惯性地把手伸进大衣的左口袋,没有摸到电子烟,倒是有一根棒棒糖。在个子刚刚抽条的年纪余雁北就被丢到江湖上摸爬滚打,鼻青脸肿都算小事。他其实怕得很,第一次用刀,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血溅得满脸。看着眼前躺着的人,他失控地尖叫,愧疚和恐惧占据大脑,踉踉跄跄地往后退。这家人只是欠了高利贷,只需要给他们点教训就行。自己捅伤的孩子年纪也就和自己一般大,余雁北偷偷打开防盗门,示意他趁没人注意赶快逃出去。
“没用的东西!”一巴掌打得耳鸣,余雁北看到父亲愤怒的脸。“抓住他。”余成的声音冰冷得很,甚至还带着点戏谑的意味。两个男孩在彼此的瞳孔里看见了对方惊恐的脸,余雁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一步步往前推,手里握着的刀慢慢插进心脏,自己感受到了同样的痛。“取人性命的事,要挑好地儿,要办得利落。”男孩扭头看到防盗门外,邻居纷纷关上门窗,仿佛听不见这间屋里的惨叫,嗅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冷漠和恐惧已经构成了他们情感的大部分。“以后这里收租会好办很多。”杀鸡儆猴的手段余成一向觉得很高明。
后来,余雁北觉得自己渐渐麻木了,手起刀落就像电脑设定好的程序,不带有半分负罪感。他打起架来不要命,只要还能爬得起来就往死里拼,道上的人都说余家出了个疯子。“不杀了他们,死的就是我。”他发现害怕没用,不会有人护着他;同情没用,拿起刀的时候自己就成了靶子,被打成千疮百孔那是别人在惩恶扬善。他身上常年带着伤,缠着绷带,有时候疼得不行就会掏出烟来抽,一切上瘾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毒药,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不会染上。就是因为什么都不在乎,余雁北感觉做什么事都顺利又简单,任务完成就能睡个好觉,躺在床上自豪地宣布“我又多活了一天”。
可是现在自己的刀拿不稳了。
“别抽那么多烟,会伤着肺。”岳江言微微偏着头,看着他,眼神像清晨丛林里的鹿。他裹着菱形格的薄围巾,秀气的脸上嘴角乖巧地咧着,露出贝壳一样小巧又整齐的牙齿。和他待久了,余雁北手里的枪变成了玫瑰,甚至刀柄枪托摸出的薄茧和疤痕也慢慢变浅变淡——他的棱角在被磨平。早春的风还是有点凉,岳江言小声地打了个喷嚏,被身后的人搂在怀里,隔着针织衫,能听见平静的心跳,薄荷和黑檀木的气息在鼻腔扩散。
“还冷吗?“
关心人是这样的吗?余雁北觉得自己宁可去做高中的几何体,至少比这个简单。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下巴,闷闷地说不冷,含糊不清的声音里都透着笑。
沉沦在安然的甜梦,幸福又惶恐。
梦早晚是要醒的,余雁北揽着见血的活儿,时间久了习惯了,从来不担心夜长梦多。现在他每天都盼着自己的生日愿望能早点实现。
被催赶着长大的男孩捧着迟到的童年,生怕摔碎了。他通过一串串互联网上的词条,认真地理解那些陌生的情感。“喜欢”“爱”“同情”……他觉得自己好笨,二十多年脑子里只留住一个叫“恨”的东西。
余雁北其实长得很好看,脸上的戾气洗褪后更是有清风霁月的俊朗。可上学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收到过情书,更别提面红耳赤小鹿乱撞的当面表白。归根到底——这人只适合远远地看,靠近了身上散发的冷气能把犯花痴的吓个半死。一双淡漠的眼睛看人和看垃圾是一种神情,和他对视久了会感觉自己是田野里滚了一身泥巴的猪。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嘴角上扬的频率明显增加,看见那张脸就挪不开眼。要不是突如其来的短信提醒了他,他差点都忘了余成交代给自己的任务。
“和岳家那孩子搞好关系,让他相信你,记住了吗?”
【慈善晚宴上盯紧他,其余的什么都不要做。】自始至终余成都是在放长线钓大鱼,他有的是耐心,花一年多的时间可以让他们圈子里变个天,可不是赔本买卖。这老狐狸怎不会料到自己儿子动了真心,但他只不过是整个计划里最不重要的一环罢了,如果他不配合,可以一并处理掉。当然,他很自信自己用了这么多年培养出来的怪物绝对不会有二心,也绝对不敢违抗自己。
余雁北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他的刀。
衣冠楚楚的人们推杯换盏,烫金的丝绒桌布上方漂浮着虚情假意的和谐,各自心怀鬼胎却又装作卑微的奴才对主子忠心耿耿。余成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走上台,不痛不痒地发表了一番陈词滥调,观众们却“如听仙乐耳暂明”,当听到他宣布明年会给每位股东多分25%的股份时,台下立刻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这显然破了行内的规矩,其他公司前来赴宴的个个面露难色。余成显然是借这次慈善晚宴给自己造势,用金钱收购蠢笨的信众这招谁都会,可他们没料到这家伙在他们前头就迫不及待地付诸实践了。岳江言晃动着高脚杯里的樱桃汁,拧着眉,半天没抿上一口——太吵了,他向来喜静不喜动,愈演愈烈的喧嚣让他头疼。余雁北坐在他旁边,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看好岳江言,不要让他离开座位。】手机屏幕再次不合时宜地亮起。
【视频】天桥上的女人头上套着麻袋,瘦削的身形仿佛马上要被风吹跑。她扯着嗓子叫骂,那声音余雁北再熟悉不过——“余成你这个畜生!雁北你不要怕,大不了老娘拼了这条贱命,还怕他不成?“麻袋被猛地扯掉,露出女人被打得青紫的脸,海藻般的头发凌乱地飘扬。刚刚有一拳打在她鼻子上,鼻血直流,和口红的色彩狼狈地混在一起。她像不知道疼一样,反而尖锐地大笑起来:”当初不是你觉得我年轻漂亮吗?现在你倒觉得咱俩关系见不得光了?呸!孬种!余雁北,还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风越刮越猛,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永远不要怕!永远不要怕!我这当妈的不够格,欠你太多,这辈子还不上了!”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余雁北的眼神和余成相撞,余成甚至满不在乎地冲他笑了笑。
只是一个疯婆娘,怎么会在乎?
周围很吵,岳江言没听清视频里的声音,也没察觉到旁边的人脸色惨白。“我想出去转转,这里太闷了。”说完他站起身就想走,却被重重按回座位。他不解地回头,看到余雁北近乎扭曲的表情,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无意中看了看周围,一种诡异的不安突然袭上心头:“他们怎么……都在看我?”突然他看到那群人纷纷把手摸向西装一侧的口袋——“余雁北……我害怕……”
枪响了。
子弹打碎花瓶,矢车菊上零星沾染着血迹。余雁北几乎完全不经大脑思考地扑上去抱住岳江言,两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板上。弹壳嵌进身体的疼痛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摸到了温热的血,怀里的人身上几个窟窿眼触目惊心。“好疼啊……小北……我,我……”岳江言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来。他费力地捂住余雁北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看……怪丢脸的。”来宾们大惊失色,慌不择路地往外跑。余雁北用最后一丝理智打电话叫了救护车,随后抱着怀里的人嚎啕大哭起来,身后的高墙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
磨得锃亮的皮鞋在面前停下,余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副神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他还挺满意的,要是不留神把岳江言打死那可就又有新麻烦了。“各位,小插曲小插曲。”他拍了拍手,笑了两声。所有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被锁上了,人们瑟缩在一起,恐惧地看着这个疯子。“以后生意上大家互相给个方便,这次选举的票该往哪投大家也都明白吧?”
看着医生护士把岳江言抬出去,余成脸上的表情变都没变,他料到岳家现在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天这么做就是为了撼动岳安城这棵商圈里的大树,要知道害怕比敬重更奏效。况且他专门挑了个好日子,岳先生岳太太都在国外赶不回来,也省了当面对质这档事儿。连岳家他都不放在眼里,其他的小鱼小虾自然心里有数。余成显然心情大好,哼着小调转身走了,懒得再看自己儿子一眼。
医院病房外头,余雁北隔着玻璃看到岳江言在和Alex说着什么,明明自己才是躺在病床上的人,却一个劲儿地劝别人冷静。没过一会儿,Alex推开门出来,与他两米距离,深吸一口气像是极力压制着怒意:“他说这只是意外,不怪你。我们家向来是非黑白拎得清,自然也不会找你麻烦,但这件事必须要有个交代,希望余先生到时候不要阻拦。“正说着,Andre急匆匆地赶过来,着急忙慌地往病房里看,岳江言侧过身跟他比了个”耶“,结果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都处理好了,爸妈那边应该瞒得住。“Andre揉揉太阳穴,苹果绿的眼珠子折射出愤怒的光,恨不得把余雁北身上剜个洞。“你在这儿干啥,还嫌江言没被吓着?”
“我就是来看看他……”余雁北的声音越说越低。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那天风很大,吹得伤口和心一抽一抽地疼。